激动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真的慢慢平复下来。

跟着，渐渐的，她才有办法好好的思考。

虽然她不能见魂见鬼，可她知道人死之后，魂魄会赴黄泉地府，但他已往生多年，早该轮回转世，为何会仍在地府？还一副对其知之甚深的模样……？

难道，他从来不曾投胎？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她闭上眼，回忆看见的画面，想着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蓦地，心头一跳。

她不敢相信，但她确实看见了。

那家伙是个鬼差。

这一回，她看得清清楚楚，他腰上挂着的牌子，分明就是地府的差牌，而且他是故意挂在那儿的，他就是要让她看见。

脑海里，思绪奔腾。

他知道她能读心，知道她若察觉雷九歌和高见的转世，可能会发现到这个错误，所以才跑去找雷九歌，这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除了帮雷九歌，他定也从中留下了讯息给她。

一定不只是那几句撼动了她心的话，一定还有些什么？

一定有。

她到底是错过了什么？

不想你与他再受牵连……

转世后，虽然需要花上一点时间……再次相遇，莫要在此耽搁……

别担心，你与他转世后，自会有入世贵人相助……

阿澪心头狂跳，睁开了眼。

入世贵人。

那家伙在说这话时，是笑着说的，之后非但用巫文说了当年的誓言，还刻意将手抬起压在了他自个儿的心口上。

该不会——他已经转世？

什么时候？在哪里？他是谁？

成了谁？

再回神时，两人已在河滨公园的单车道上。

河岸边绿草如茵，河面上波光粼粼，偶尔还有飞鸟掠过。

人声车声都被隔在河堤外头，听来隐隐约约的，几不可闻。

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发现阿定正慢慢顺着单车道沿河骑着，都不知骑了多久。

忽然间，她知道，他是特别离开大街，骑到这河岸单车道的，虽然要绕一大圈，可是这里风景好，也不用吸马路上那么多车子的废气。

阿澪不是傻瓜，这家伙对她的心意，她一直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她喜欢大自然，胜过那些钢筋水泥。

她扯了扯他身后的衣。

他把车停在大树的阴影下，回头看她。

「怎么了？还好吗？」

阿澪仰头看着眼前这家伙的脸，这才发现，不知在何时，他早已不再是个男孩，早就是个男人了，前几年他脸上还会冒青春痘，这两年也没再看过，往年存在这张脸上的婴儿肥早已消失无踪。

这些年，她利用着他，也一直对他不假辞色，原以为他年纪大了之后，总会看上其他女孩，谁知他就傻。

「温定方，你今年多大？二十五？二十六？」阿澪问。

他露齿一笑，「二十七了。」

听到这年纪，她都吓了一跳，以前二十七的男人早就结婚生子了，虽然时代在改变，可再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人类的时间可以过得有多快。

这孩子，是个好人，很好的人。

她凝视着他，问。

「你到底喜欢我哪里？」

「啥？」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他傻眼，黑脸暴红，瞬间结巴：「我我……呃……那个……呃……」

她看了，扯了一下嘴角，笑了。

这笑，有些苦涩，教阿定心头一跳，有些怔忡。

阿澪下了车，踏上了青草地，阿定把车停好时，抬眼就看见她脱去了鞋，赤脚踩在翠绿的草地上。

她背对着他，看着波光灿灿的河面。

「很久很久以前，我犯了错，害死了许多人，差点就入魔成了妖。」

蓦地，阿定听到，她轻柔沙哑的嗓音，随风而来。

隐隐的，他忽觉不妙，他晓得她在做什么，这女人打算摆脱他，他想教她别说了，却又忍不住想知道，这是那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和他提起关于她自身的事。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对我很好很好，将我从绝望的深渊里拉了回来，他让我知道，原来我并不是真的那么糟，原来只要我愿意，有个人会愿意陪我一直走下去。」

那柔软的声嗓，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情意，教他心头发紧。

「然后，有一天，他死了。」

她说着，肩背紧绷，小手紧握成拳。

即便没看到她的脸，他也能从她僵直的背影，抖颤的双手，感觉到她的痛苦，教他不由自主的屏住了气息，这一刹，胸口也阵阵抽疼着，好似能感觉到她的苦、她的痛。

颤颤的，她再吸一口气，然后才又开口。

「这些年，我试着弥补我犯下的错，为的只是希望能够再见他。希望将来有一天，当他轮回转世，再回到这世间时，我可以……」

她微微一哽，垂眼看着自己站在阴影之中的裸足，缓缓的，她举起它，触碰那只在寸许之外明亮的光。

看着自己在阳光下的脚趾头，阿澪心微紧，想起那些年，他陪她一起云游四海的日子，就是在那时，在看到他一路救世济民，处处受人敬重的那一刻，她才真的明白了解，自己和那个男人距离有多远。

他行善天下，她却杀人如麻；他看的是欢喜平安，她却总只看到魑魅魍魉。

云与泥，天与地，就是那般远。

如此近，又那么远。

她不配，她比谁都还要清楚明白，可她依然想要，依旧盼望，所以她往前再走一步，从阴影中，走入了阳光之下。

阳光很暖很暖，如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