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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九卿(513)+番外

作者:姒锦 阅读记录

承天门的左掖门旁,一个黑漆漆、仅容一纸投入的“揭弊箱”,牢牢地钉在宫墙的石基上。

那是太子李肇新设的“鸣冤筒”。

凡有冤情密告、检举不法者,皆可匿名投入此箱。

黑洞洞的铸铁箱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獠牙,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散发着无声的恐惧和诱惑。

起初,人群只是远远观望,指指点点。

直到第一个用破布包裹着头脸、身形佝偻的老郎中在夜色下,颤抖着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投入漆黑箱口,并迅速消失后,压抑已久的暗流,再次被点燃了……

没有人知道谁揭发了谁……

揭发了什么事……

恐慌如同瘟疫,在上京勋贵中无声蔓延,悄无声息……

往日里门庭若市、笙歌不断的府邸,如今门户紧闭,连采买的下人都行色匆匆,眼神躲闪,仿佛身后有鬼追着。

茶楼酒肆里,关于某某大人的流言,成了最下饭的佐料……

郑国公府,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正院……

郭丕躺在锦帐深处,眼窝深陷,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头顶繁复的雕花,每发出一个字,喉咙里都有“嗬嗬”的痰音。

“好……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郭云容红肿着眼睛,跪在榻前,紧紧握着祖父枯瘦如柴的手,声音哽咽。

“祖父,太医说你吃着这新药,脉象渐稳,你不会有事的……”

郭丕浑浊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拿……纸……笔……”

堂内小厮连忙将笔墨捧到榻前小几。

“出去。”郭丕看着郭云容。

又转向坐在一旁的大儿子郭洪。

“你们……所有人……都出去……”

“是。”

众人鱼贯退下。

屋内只剩沉重的呼吸和死寂。

郭丕让长随将自己扶起,颤抖着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握笔,蘸饱墨,在那上好的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次子郭明远,长孙郭照怀,勾结陇西节度使萧琰,工部的王启年、户部马元魁、大理寺谢延展等人……虚报兵额、篡改账册,截留、倒卖军需,罪证确凿,罪无可赦】

写罢,他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神,手一松,颓然瘫倒。

“快马,将账册一并交给太子。”

长随捧着那纸,手抖得如同筛糠。

“老爷,这……这……何须如此……”

郭丕猛地一阵咳嗽,几乎背过气去。

“告诉照怀……祖父对不住他……让他认下……保全…宗族香火…”

他闭了闭眼,两行浑浊老泪滑落。

“郭家子孙…的血…不会白流……萧嵩、谢延展……这些个……老匹夫…也休想…独善其身……”

-

刑部大牢,地字丙号。

石墙透着刺骨凉气,碗口大的气窗里,漏出的一点惨淡光晕,照着满室霉味与血腥,更衬得这方寸之地,如同阴曹地府。

郭照怀缩在墙角,囚衣成了破布,脸上鞭痕还在渗血,哪还有半分贵公子的模样?

他眼神涣散,想着祖父托人捎来的话。

认罪揭发、拉人下马。

以自己和二叔的命,保全郭家宗族。

身为国公府嫡孙,他应当尽孝,可西疆那一桩军需贪墨案,他当真从未沾手,更未分赃,着实冤枉。

凭什么?

祖父要冤枉他?

凭什么让他去死?

他还有娇妻美妾在室,还有年幼的儿子……

他不想死……

不能死。

绝望如冰冷的毒蛇,勒紧他的心脏。

“哐当——”

牢门开了。

进来一个低眉顺眼的青衣狱卒,头上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冷硬的下巴。

身后跟着个不起眼的小狱卒,捧着食盒。

郭照怀破口大骂。

“哪来的杂碎?给爷滚出去……”

那狱卒没吭声,步履沉稳地走到他面前,摘下斗笠,露出一双清冷的眼……

“郭大公子,还记得我吗?”

薛绥踢开脚边稻草,蹲到他面前,指尖敲了敲食盒,看着他笑。

“故人为你送行来了。”

小昭打开食盒,里头摆着金黄的酥油饼。郭照怀干裂的喉咙,猛地一动——

“薛六,你不是出家去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想干什么?”

薛绥慢条斯理地拈起一块点心,在指尖碾了碾,酥皮簌簌落下。

“十年前,腊月廿三,寒鸦渡芦苇荡。”

郭照怀浑身一震。

“你揪着我头发,把我踹进冰水里。”

薛绥盯着他放大的瞳孔,笑容冰冷。

“就为了讨平乐公主欢心。你用随手折的芦苇秆,硬生生戳我的眼睛,还笑嘻嘻地问我,瞎子的天,是不是全黑的……”

“陈年旧事,你,你提它做什么……”郭照怀惊恐地往后缩,却被沉重的脚镣生生拽住。

铁链哗啦作响。

薛绥把一个点心丢在他面前。

“我高烧七日,差点死去……还有,那年冬天,普济寺的假山下,你们将我塞在冰窟窿里,用雪团抽我脊背……”

“幸得好心人相救,方能活到今日,为你送终。”

一句一句。

尘封的罪孽,在大牢的霉味里,重新剥开,再次结痂……

她慢慢松开手。

又一个点心滚在郭照怀的脚边。

金黄的皮沾了泥,像极他如今狼狈的处境……

“薛六,你区区草芥,胆敢谋害朝廷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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