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560)+番外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沉痛。
“老臣今日拼着这把老骨头,斗胆问陛下一句:是大梁的江山社稷和边关将士的性命重要?还是某些人的权柄富贵,更值得陛下维护?”
“老令公是在质问朕?”崇昭帝猛地咳嗽起来,胸膛起伏,眼中阴云密布,死死瞪着陆老令公,咳得面红耳赤。
帝王威严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陛下!”
陆老令公岿然不动,迎着天子的怒火,眼神悲怆而锐利。
“老臣有三个儿子两个兄弟,两个兄弟当年随太祖征战,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三个儿子,皆殁于陵沼之役。唯有老大留下了佑安这一根独苗,如今他也在赤水关浴血奋战,随时可能马革裹尸。老臣今日入宫,非为陆家私利,实不忍见……旧陵沼之殇,重演于今日赤水关——”
“放肆!”崇昭帝对旧陵沼三字反应极大。
如同被揭了逆鳞,他猛地拍案而起,身形一晃。
“陆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以旧事要挟于朕?”
陆老令公显然已豁出一切。
他迎着天子的滔天怒火,猛地撩袍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您忍心让老臣唯一的孙儿,让赤水关数万忠魂,步旧陵沼二十万人的后尘吗?”
殿中死一般寂静。
三十多年前,那一场惊天巨变,尸山血海,不受控制地猛烈冲击着崇昭帝的脑海……
那些鲜活的面孔,有他的少年玩伴,有他敬重的叔伯,更有他心底深处那个……不敢触碰的人。
他们或被欺骗围剿,或被乱箭射杀,或被永埋在旧陵沼冰冷的浮泥之下……
一阵心慌袭来,崇昭帝颓然跌坐回御座,只觉得头痛欲裂,胸口闷堵难忍。
“当年之事,非朕本意。陆老令公,你比谁都清楚,朕有多么不得已……”
陆经抬头,拱手道:“那老臣不提当年,只说今日。恳请陛下圣心独断,整肃纲纪,救救边关儿郎……”
崇昭帝闭上眼睛,手指深深掐入太阳穴。
时间仿佛凝固——
陆老令公低着头,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王承喜。拟旨。”
许久,崇昭帝才极其艰难地开口,仿佛用尽了力气。
“奴婢在。”王承喜连忙趋前,躬身听旨。
皇帝伸手拂过御案。
那里叠着不少西疆来的奏疏。
其中就有陆佑安以及其他将领的陈情。
他叹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虚脱般的疲惫。
“着刑部严加查办军需一案。凡涉事者,无论品阶勋爵,一杀到底。兵部、户部相关人等,即行锁拿。所贪墨钱粮衣甲,限十日内,悉数上缴,点验封存,若有迟延、隐匿、抗命者……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陇西节度使萧琰……驭下不严,坐视贪腐成风,边关动荡,失察之罪,不容轻饶……着即革去节度使职衔,降级留任,罚俸三年……”
“其侄萧衍,倚仗亲族之势,勾结地方豪强、结党营私,中饱私囊,着即革除军职,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永不赦免……”
“着兵部另派监军御史赴西疆,协同陇西、陇右都司,整肃军纪,限期三月内呈报整改详册……”
一字一句,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却依旧掷地有声。
“遵旨!”王承喜心头剧震,连忙躬身。
陆老令公紧绷的神经一松,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陛下圣明!老臣……代赤水关将士,叩谢陛下隆恩。”
崇昭帝疲惫地摆摆手,仿佛连看一眼阶下老臣的力气都没有了,声音低不可闻。
“下去吧。朕……累了。”
“老臣告退。”
陆老令公缓缓起身,退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宫殿。
皇帝独自坐在空旷的龙椅上,望着跳跃的烛火,久久未动。
一股巨大的孤寂和寒意将他彻底淹没。
香炉里的青烟蜿蜒而上,慢慢消散成虚无……
他看了许久,方才颤抖着手,再次摸索着打开御案暗格中那个陈旧的木匣,取出里面的铜钱和箭镞,一遍遍摩挲。
“都来逼朕。朕还没老呢……”
第319章 否极泰来
薛绥踏入水月庵山门时,门前的积雪已被仔细洒扫,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
慧明师太领着两个弟子亲自迎出来,嘘寒问暖。
“可算回来了。端王殿下……没为难你吧?”
薛绥微微一笑,声音平静:“师父放心,一切安好。”
她说罢转头,目光投向庵门外那一条覆雪的山道。
那辆马车已悄然远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旷野里……
李肇没有下车,也没有人知道太子殿下曾在此停留。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慧明师太念了一声佛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终究没有多问。
“快些入屋吧,外头寒气重,你身上还有伤。”
寒风卷过禅院,发出萧萧呜咽。
东厢禅房里空荡荡的。
推开木门,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锦书、小昭、如意都不在,室内空荡而凌乱,炭盆冰冷,书架倾颓,经卷衣物散落一地,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粗暴的劫难。
慧明师太示意身侧的小尼。
“净心,你这些日子就在东厢,照料妙真师姐的起居饮食。”
净心刚怯生生地应了声“是”,就被薛绥温言谢绝。
“师父不必费心。弟子自己能行。庵中姐妹都受了惊吓,让她们好生歇息才是。况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