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601)+番外
“不敢冒犯老祖宗……”
承庆太后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骤然凝固。
好大的胆子,竟敢这般放肆说话?
“掌嘴!”崔嬷嬷厉声喝令。
大宫女抬手就打。
啪的一声!
力道十足的巴掌甩上去,那伶人脸上的油彩脂粉掉了一层,露出底下蜡黄的皮肉。
她忽地挣开宫人钳制,扑上前来。
“老祖宗,救我……”
宫女惊得后退半步,崔嬷嬷也赶紧护在太后的身前,“你这贱婢,竟敢冲撞太后?”
“皇祖母,救我……”那伶人再唤一声,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却让承庆太后如遭雷击。
咕噜一声,手中蜜桔滚落在地。
这张脸……
涂了厚粉,但油脂掉了一些,再掩不住那脸颊上爬满的暗红色斑驳。刚在台上,以为那是点染的装扮,如今细细打量,竟似蛛网般交错在脸颊皮肉上,狰狞可怖,绝非妆容所能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丝竹、锣鼓、台上的伶人……所有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
她死死盯着那张脸,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福全,你说这戏班,是魏王从哪里找来的?”
福全方才已挥手屏退了众人。
闻声,他凑得更近些,腰弯得更低,声音也压得极轻,“回老祖宗,是北边来的戏班子……”
“哪个北边……”太后的目光未曾离开地上跪着的人。
“朔州。”福全的声音更低,几近耳语。
承庆太后的瞳孔骤然一缩,猛地坐直了身子,保养得宜的手指紧紧抓住冰冷的扶手。
眼前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伶人,与记忆中那个骄纵跋扈的身影判若云泥。
可那眉眼轮廓,难掩昔日傲气,分明就是那个被陛下贬为庶人、发配朔州苦寒之地的废公主……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冲上喉头。
“平乐?……是你?”
地上的人猛地一颤。
“皇祖母,是我……”
“你的脸……”承庆太后难以置信,不敢细看那蛛网般的红丝……
曾经的平乐何等明艳张扬,说是宫里拔尖的绝色也不为过……
如今的眼前人,灰败干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淬了毒般的怨恨,有几分骇人的熟悉。
“陛下再是恼怒,也顾念骨肉亲情,给了你条活路……虽贬去朔州,断了宫廷供养,却也为你留了私产傍身,还拨了侍从伺候,你……怎会落到这般田地?”太后的声音里,满是惊疑。
平乐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笑。
猛地,她将衣袖捋到肘间,露出小臂上刺目惊心的抓痕。
那些疤痕新旧交叠,丑陋虬结,如同盘踞的蜈蚣,蜿蜒在瘦骨嶙峋的手臂上,甚是惊心……
承庆太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怎么回事?”
“是他们害的!”
平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泪汹涌,冲开脸上的粉渣,滚滚而落,“情丝引发作时,我在朔州苦熬日夜,肌肤渐渐溃烂出血……无法忍受的痛痒燥热,如万蚁啃噬,烈火焚烧,我便生生将自己抓挠成这副模样……”
第346章 诱人心
情丝引?
承庆太后在记忆里搜寻……
那年的百花宴,已过去太久。
她半晌才蹙起眉,审视眼前女子。
“你的病,仍未痊愈?”
平乐凄厉地低笑起来,声音哑得如同破锣。
“他们怎会让我痊愈呢?那水月庵的贼尼,那东宫的畜生,他们狼狈为奸,夺我荣光,毁我容貌,断我生路,巴不得我死在朔州,烂在泥里……”
薛绥!
李肇!
这两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她的心上。
她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痛苦,都源于他们。
“皇祖母,我不甘心。”
平乐高高仰头,涕泪横流,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膝行上前,揪住承庆太后华贵的袍服。
“皇祖母,您要为我做主啊……”
-
夜色浓稠。
靖远侯府梧桐院的西院书房,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光影昏黄的跳跃,映着桌上的一小堆银锭和一叠皱巴巴的银票。
顾介弓着背,一遍遍数着,苍白的脸颊在灯下显得越发颓靡,再无昔日清贵。
“三百二十……四百二十五……”他低声念着,嘴唇无声翕动。
这点钱,放在昔日靖远侯府五公子的眼里,不过是打赏下人的零头,甚至不够他买一方好砚。
可如今,侯府早已是空架子,入不敷出,连维持体面都捉襟见肘……
薛月盈透过门缝微弱的光线,看着丈夫那近乎魔怔的背影,撇了撇嘴。
“青竹。”
她将孩子交给丫头,示意她们退下,这才整理了一下鬓角,推门而入。
门吱呀一声!
风灌进来……
顾介受惊般抬头。
见到是她,猛地将桌上的银钱扫拢,用袖子盖住,厉声喝问。
“谁……让你进来的?”
平日里,顾介防她如同防贼。
书房更是禁地,轻易不许她踏入。
薛月盈好不容易揪住机会,怎会白白放过?
她酸溜溜地开口,便是奚落:“当然是……妾身想郎君了呀。”
顾介皱眉,“找我何事?”
“你说何事?妾身自是来向郎君讨些用度。”
薛月盈扭着腰,带着一股甜腻的脂粉香风,径直走到顾介面前的圈椅坐下,语气尖刻。
“顾郎半夜不睡,对着这点散碎银子发什么呆?琢磨你那点翻不了身的买卖,还能琢磨出金元宝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