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离巢(58)+番外
燕娘先是向管氏道了一回喜,待到用过早饭,才慢慢说起薛振的事。
管氏脸上的喜色立刻淡了下去。
燕娘道:“伯母,我打算陪他去京师,想法子打点一二,好歹保住他一条性命。”
“我婆母年迈体弱,受不住千里奔波之苦,还请您……”
管氏打断燕娘,道:“我看这案子已经板上钉钉,还打点什么?银子扔到河里,还能听个响儿,扔到他身上,可就什么都没了。”
燕娘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怔怔地道:“伯母……您……”
管氏把燕娘搂在怀里,眸中既有疼惜,又有悲愤:“燕娘,当年……当年伯母为了过继绍哥儿,把你舍给了他,说是椎心泣血也不为过。”
燕娘眼眶一酸,轻声道:“伯母不必自责,当时您自身难保,就算不跟他做那笔交易,也救不出我。”
或许是燕娘年岁渐长,心胸比原来开阔许多。
又或许是眼看着当年的“帮凶”耿耿于怀,受尽良心的折磨。
总之,她在这一刻原谅了管氏。
管氏满心酸楚,搂着燕娘大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道:“我可怜的儿,那时候咱们无路可走,不得不向薛振低头。”
“如今情形不一样了,绍哥儿已经长大成人,在京师立住脚跟,我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而薛振身陷囹圄,朝不保夕,再也不能拿你如何。”
燕娘心有所感,黑白分明的美目看向管氏。
管氏擦了擦眼泪,郑重地道:“燕娘,你索性趁着这个机会,跟薛振和离吧。”
“你带着瑾哥儿回来,让瑾哥儿改姓,咱们再也不管他们薛家的事。”
对于管氏的提议,燕娘既意外,又不意外。
从薛振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一夜。
这一天一夜,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她好像没有时间伤心害怕,又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她自由了。
禁锢了她十多年的,黄金打造的牢笼,在一日之间土崩瓦解。
薛振再也没有办法控制她,圈禁她。
她可以飞出去了。
燕娘转头看向窗外。
此时正值深秋时节,天高云淡,碧空如洗。
几只候鸟扑棱着翅膀掠过天空,排成一个“人”字,朝南飞去。
它们是那么自在,那么快活。
燕娘的脸上现出动摇之色。
第43章 燕离巢·番外(6)
薛振照着燕娘的嘱咐,在死牢里苦熬了三日。
他的前胸后背布满鞭痕,心口被烙铁烙出碗大的疤,双腿因久站而浮肿,却咬紧牙关,拒不认罪。
那两个狱卒收了燕娘的银子,从暗中关照薛振。
每到夜里,他们便给薛振卸下重枷,让他活动活动僵麻的手脚。
死牢的饭菜跟泔水差不多,馊味浓烈,难以入口。
权三每天都拎着食盒,悄悄地来一回,隔着栅栏服侍薛振用饭。
权三见薛振面容憔悴,遍体鳞伤,不复往日的神勇,难受得直掉眼泪:“那些挨千刀的,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得亏大爷是武将,还熬得住,倘若换成文弱书生,这么一套酷刑下来,不死也得变成残废!”
薛振皱眉道:“爷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他总怕燕娘到牢里探监,被那些色鬼占便宜,因此再三叮嘱:“你回去别说我受了重刑,只说我吃得饱睡得香,什么都好,让她不要担心。”
权三立刻答应下来。
薛振顿了顿,又道:“夫人打算陪我去京师,你们都知道了吧?”
“她身子娇弱,路途又远,你们伺候得精心些,多安排两辆马车,带几个稳妥的丫鬟,备一些御寒的衣物,再雇一队镖师,保护她的安全。”
权三连连点头:“大爷放心,奴才和杜二哥都跟着夫人,保夫人毫发无伤。”
到了进京这日,几个锦衣卫将薛振从死牢里提出来,塞进囚车。
薛振在牢里坐不下去,到了逼仄狭窄的囚车,又站不起来。
他竭力蜷缩着,屈膝顶住重枷,帮肩膀分担重量,双目眺望着远方,寻找燕娘的身影。
凉州城被捕的阉党有三十人之众。
三十辆囚车以薛振为首,排成一列,缓缓驶向南城门。
薛振没有看到燕娘,却敏锐地发现,围拢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
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薛振被捕的消息,追在囚车后面,为他送行。
百姓们刚开始还保持着沉默。
后来,有人大着胆子喊了一句——
“薛大人是冤枉的,薛大人是个好官!”
就像一滴水落进油锅,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几百个、上千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薛大人是个好官!”
薛振皱了皱眉,几乎嗤笑出声。
他可不是什么好官。
他不过押着那些土豪劣绅放了点儿血,给难民盖了几百间房子,把一片鸟不拉屎的荒地分给他们去种。
他私心极重,做那些事的时候,考虑的不是百姓的疾苦,而是燕娘的看法。
他希望燕娘能对他改观,希望燕娘能稍微喜欢他一点儿。
这些百姓真的是蠢极了。
薛振低低地笑着,闭上又酸又胀的眼睛。
他根本不需要他们的感激,不需要他们拖着破破烂烂的布鞋,紧紧地跟着他,说那么多无聊的废话。
他的脑海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燕娘为什么还不来?
薛振的前半生过得实在痛快。
他脑子活,脸皮厚,四处钻营,乐此不疲,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