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离巢(65)+番外
她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许绍,你说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只有许绍才知道,瑾哥儿手里攥着对薛振有利的重要证据。
只有他才具备对瑾哥儿围追堵截的动机。
他巧妙地套她的话,掌握瑾哥儿的行踪,骗取书信和账册,打算置薛振于死地。
许绍失去纠缠燕娘的勇气。
他松开双手,委顿在地,一瞬间想明白了许多事。
燕娘早就看穿他的心思,却隐忍不发。
她提起买面人的旧事,提起瑾哥儿,是在给他坦白的机会,盼着他悬崖勒马。
他没有抓住那次机会。
许绍绝望地捂住俊秀的面孔。
他对燕娘的亲儿子下手,做下如此十恶不赦的事,只怕再也无法获得燕娘的原谅了。
他不止不可能上位,连弟弟都没得做了。
许绍一想到燕娘明天就要搬离这里,跟他划清界限,真恨不得一头撞死。
然而,出乎许绍意料的是,燕娘竟然主动握住他的手腕。
她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恢复了几分之前的温柔:“你先起来,把眼泪擦一擦,别让瑾哥儿看出不对劲。”
许绍浑浑噩噩地站起来,意识到燕娘这是在维护他的体面。
维护他身为舅舅的体面。
许绍绝处逢生,表情呆愣愣的,心中又悔又愧。
他哪里知道,燕娘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妇人。
她学到了薛振的七八成手段,知道怎么运用手中的筹码,拉拢所有可以拉拢的人,更迅速地达到目的。
同时,她又比薛振更胜一筹,能够守住心中的道义,有所为,有所不为。
燕娘此举,可谓是——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许绍误入歧途,她固然伤心失望。
但她还不想跟他撕破脸。
她留着他,还有用处。
燕娘理了理凌乱的裙摆,打开房门,放瑾哥儿进来。
她望着风尘仆仆的儿子,发现他黑了瘦了,也长高了,露出欣慰的笑容:“我跟你舅舅在里面清点账目,没听见你说话。”
“你忙了这么多天,累坏了吧?吃饭了没有?事情办得顺利吗?”
“舅舅也在?”瑾哥儿高兴地向许绍行了个礼,嘻笑道,“我还没向状元舅舅道喜呢!舅舅给我准备红包了吗?”
许绍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越发的无地自容。
他咳嗽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异样:“当然有红包,一会儿就拿给你,我先让厨房准备饭菜。”
瑾哥儿在外面像个大人似的,说话做事都颇有章法。
不过,他一回到燕娘身边,立刻显露出孩子心性。
他把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向燕娘倒了个干净,说到惊险之处,忍不住手舞足蹈。
燕娘笑着给他夹菜,嘱咐他把那十几个书生接进府里之后,好好休息几天。
许绍听出燕娘暂时不打算搬走,悄悄松了口气。
他陪着母子两人闲话。
燕娘再度要求探监时,他当着瑾哥儿的面,再不敢找借口。
许绍艰涩地答道:“我明天告假一日,早上送姐姐去尚书大人家里做客,下午陪姐姐到刑部大牢探监。”
燕娘微微点头。
翌日,许绍把燕娘送到刑部尚书杨复的府上。
尚书夫人姓宋。
宋氏存着联姻的心思,将燕娘视为贵客,派出两个老成的嬷嬷,把她扶上软轿,从正门抬进去。
燕娘准备的礼物并不打眼,却极妥帖,正送到宋氏的心里。
她和宋氏相谈甚欢,一来二去,说起陈年旧事。
燕娘笑道:“说来也巧,我祖父在世时,和杨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宋氏颇为惊讶,问起燕娘祖父的名讳,拊掌道:“这么说,咱们两家也算世交了!”
“世交不敢当。”燕娘谦逊地欠了欠身子,“不过,祖父一直对杨大人称赞有加,说他明镜高悬,刚正不阿,遗憾未能与他深交。”
她顿了顿,问道:“伯母,我能不能向杨伯伯请个安?”
“这有何难?”宋氏满口答应,“我家老爷今天正好休沐,我这就带你去书房。”
宋氏进书房和杨复说话的时候,燕娘站在门外,耐心地等待着。
不多时,宋氏推开房门,笑道:“进去吧。”
燕娘轻移莲步,迈过门槛。
她面朝那位奋笔疾书的中年男人,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朗声道:“民妇许氏拜见杨大人。”
“民妇既是许绍的堂姐,也是罪臣薛振的娘子,因着薛振蒙冤入狱,申辩无门,不得不出此下策,贸然求见,望大人恕罪。”
杨复今年五十出头,由于操劳过度,鬓发几乎全白,瞧着像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
他的眉心拧成川字,眼神锐利,面容古板,令人望而生畏。
杨复朝燕娘瞥了一眼,写完手里的奏折,才道:“起来说话。”
燕娘站起身,上前两步,等他问话。
杨复言辞凌厉:“你是罪臣家眷,不该与老夫私下来往。”
“若不是照顾许侍讲的面子,依老夫的脾气,方才就该使下人将你撵出去。”
燕娘道:“多谢大人手下留情,民妇也是走投无路,迫不得已。”
杨复问:“你说薛振蒙冤入狱,他有什么冤情?他不是阉党吗?”
燕娘道:“他年少无知的时候,确实依附于阉党,这些年也没少收受贿赂,中饱私囊。”
她加重语气:“他虽私德有亏,却不是大奸大恶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