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朱(14)
秀才为人和善,从不同人发生纠纷,平日里就教着十来个学生, 收些束脩以做家用。
秀才有着美满的一家:
他的妻子温柔秀美却富有主见, 常为家庭做着重要决策, 秀才打心底依赖着妻子,并为之骄傲;
秀才的大女儿聪慧明礼,喜读诗书,总说长大后要走遍梁国,写上一本游记,叫后人都知道自己的大名;
秀才的小儿子诗背得不好, 总是前头教了后头忘, 不过有副好脾气,训他他也不恼, 朝人嘻嘻笑。
唇红齿白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被他这么笑眯眯讨乖, 任是谁心里的火都没了。
小儿子总是屁颠屁颠跟着姐姐, 姐姐也愿意领着他玩。
吾家有珍宝, 名为珠和玉。
秀才同妻子站在一起,看着这对儿女, 只觉得日子真好啊。
“阿玉, 不要带着弟弟跑远, 等会就要吃饭了!”秀才打水洗手, 准备进厨房帮忙。
今日学生们放假, 夫妻俩难得有空, 打算吃些新鲜花样。
“知道啦!”
梳着垂挂髻的女孩儿朝家里应答两声, 便带着身后的小弟弟, 在大槐树的树荫下抓石子玩。
远处有辆绣着金线的高大马车,从那里面出来的人,穿着姐弟俩从未见过的华丽衣裳。
看了几眼后就收回视线,姐姐牵着弟弟回家。
家里人高高兴兴围着桌子吃饭,饭吃一半,木门被人敲响。
是一个模样精致的男子,手中捏着折扇,文雅说着讨口热水喝。
“多谢夫人。”
那男子端着碗,坐在旁边,小口吹开水上的热气。
门口传来异声,秀才出去查看却久久未归,妻子跟着出了门。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客人的折扇半捻开,遮住唇鼻,只露出一双狐狸似的眼。
弟弟正在奋力咬着猪蹄上的肉,闻言抬头,有礼貌地回答说,“我叫阿珠。”
客人的眼睛微微弯起,拿帕子擦去他嘴唇上的油光,“阿朱?倒是应景。”
客人抱着阿珠离开。
阿玉在身后拼命追赶,“你快放下他!这是我弟弟!”
“阿娘阿爹!你们快来呀!”
“阿娘!阿爹!”
*
平安镇距下一个镇子之间,有十多里的路程。
乡间的道路崎岖不平。
车轮压过一块大石头,轿厢颠簸,帘子晃动,露出马车内的一角——
有幼童正在挣扎,却被一只大手捂住嘴,死死按在榻上。
*
真该死啊。
掩朱想。
他拿着一把模样精巧、却颇具分量的小锤,含着笑,朝一根保养得当的手指上砸去。
楼主的手脚筋已被挑断,现下只能愤恨地死死盯住掩朱——掩朱腰上的小弯刀,尚还在往下滴着血。
“唔——”
十指连心,剧烈的疼痛,叫他青筋暴起,额头上布满汗珠。
楼主的嘴里被塞着布,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耶的声音。
掩朱伸手,作势要去取下那团布,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抚摸小锤上凸起的花纹。
“其实楼主你现在可以不用说话的。”
“听着我说就可以了。”
掩朱看着楼主——对方的衣裳精美,首饰华丽,肌肤细腻,眼角虽有细纹,却更添风情。
“想来,这些年过得很好吧。”
小锤砸在左手小指头上。
“不知道午夜时分,想起被你拆离的家庭,杀死的人们,会不会有半分不适,夜里会不会做噩梦呢?”
左手无名指。
“想来,应该没有吧。毕竟这些年,一个又一个的孩子被带入楼中。”
左手中指。
“一个又一个的孩子被灌下药水,一个又一个的孩子接受着讨好客人的狗屁教导。”
“分明是因你受离别苦,分明是因你才成寡孤。”
“偏生还要讨好你,捧起你,害怕你,将生死大权被迫交给你。”
“还要竞相比较,谁能为你赚更多的金银。”
“甚至不惜互相下手。”
一只手结束,换另一只手。
“真是该死!”
有些累了,掩朱站起身。
瞧着地上像一滩烂泥一样蜷缩在一起的楼主。
掩朱想,原来楼主也怕痛,原来楼主也会受伤,原来受伤的时候会做出差不多的动作。
原来楼主是人啊。
衣裳下是人的躯体,可躯体里却装着恶鬼的灵魂。
掩朱眼神凌厉,重重挥下小锤。
鲜血连带着肉沫,一起溅射到他的脸上,温温热热,叫人作呕。
掩朱却一点也不害怕。
他起身出门,将手上的小锤递给守在门边的画眉云夷他们。
“有些沉,不要脱手砸到自己脚了。”
“好。”
掩朱走出屋檐,不自觉地眯起眼。
今日的阳光好得不像话,照得人从头到脚都暖和起来。
宁随心站立在掩朱身旁,拿出干净帕子,递给掩朱。
“多谢。”
掩朱接过,缓慢擦拭起脸上的脏污。
“宰相他们午时问斩,你应该是会去的吧。”
掩朱点头,他当然不会错过。
他前些时候攒劲极了,总是超额完成师傅们的考验,就是为了将今日空闲出来。
过了今日,他就可以抛下心里的恨意,好好生活了。
掩朱翘起唇角,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黑色的眼睛如同黑曜石一般,在阳光下闪着光。
今天是个好日子,掩朱决定先回房间好好沐浴一番,神清气爽的去刑场。
午时。
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和顺早早给掩朱留好了位置,见他来,连连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