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朱(16)
这时候的画眉郎已不会轻易挨打了。
他给外出归来的班主端来热水泡脚,殷切替对方脱鞋脱袜,班主被他伺候得舒服,不仅准他今日不必登台卖唱,还带着他去新弟子面前走了一圈。
新人有四五个,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许是受过苦,挨过打骂,都低着头,说话声音也小。
班主不满地一一踹过去,“我要的是模样周正,嗓子亮堂的,那姓何的婆娘卖给我的都是什么人?”
孩子们痛得抽噎起来。
班主气冲冲离开,留下画眉郎收拾这一地烂摊子。
许是见画眉郎弱质些,不像班主那样凶神恶煞,有年龄稍大点的孩子,悄悄扯着画眉郎的袖子哭诉:
“哥哥,我有家的……我爹外出做工,我在家门口玩,有人抱走我卖掉的,我记得我家在哪里,你送我回去好不好,我让我爹爹给你钱……呜呜呜……我不该出门玩的……”
画眉郎咽下唾沫,紧张道:“你最好,声音小一些。”
班主在外面好像认识许多人。若有人逃跑,在外面会被认出来,他们会将逃跑的人捉回来,交到班主手里。
想到那个场景,画眉郎打了个寒颤。
买回来的孩子不让退,打死了浪费,留着有手有脚还要担心逃跑。
于是班主当着所有人的面,面色凶狠的,活生生打断了逃跑者的腿。
血肉模糊里,腿骨大咧咧露出在空气里。
画眉郎呆若木鸡,自此歇了逃跑的心思。
断了腿的干不了重活,也难以登台,班主便让他们在旁边拿着碗乞讨。对外宣称则是路上见孩子可怜,捡回来的。
这一举动,为班主也带来了不少金钱。
自此,凡有露出逃跑心思的,班主一律去打断手或是脚。
知道这些事,那孩子面色惶惶,不敢多言。
晚些时候,班主训话让他们不许逃跑时,那孩子在紧张之下,竟说出了“不敢逃跑,逃跑会被打断手脚”等言语。
“谁跟他们说的这些东西?有人说要跑?”
班主锐利凶残的目光落在画眉郎身上时,画眉郎一颗心跳得飞快,急中生智道:“这都是为了让他们歇了离开的心思。”
“那就看好他们,若是丢了一个,你且看我怎么收拾你!”
画眉郎嗫喏点头。
因应付成功,他的一颗心落到地上。
松懈之下,没有注意到那孩子怨憎质疑的眼神。
——那孩子逃跑了。
没多久又被捉回。
棍子落在他的腿上,鞭子落在画眉郎身上。
“他都有跑的心思了,你个废物没能拦下他就算了,竟然还敢不告诉我?”
画眉郎被抽得在地上乱滚,慌乱求饶,“我不敢了!班主,我不敢了!我以后一定会看好他们的!”
“再有下次,断的就是你的腿!想帮别人?要做菩萨?不如先看看自己是什么做的再说!”
画眉郎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抬头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看到有树枝伸进院子,看到了鸟儿轻巧落在枝头上,树枝微颤。
“……是画眉鸟啊。”
若他是这只画眉鸟就好了。
就可以飞离戏班,飞离班主了。
——
画眉郎还是离开了戏班子。
他跪在越人楼前,请求管事收下他。
身后的班主死死盯着他,眼里透出令人胆寒的凶光……画眉郎若是被越人楼拒绝,那背叛戏班还被捉了个正着的画眉郎,绝对没有好日子过。
画眉郎本来是没有这样的胆气的。
可是班主这次新买的孩子里,有胆大的下定决心要跑。
画眉郎无意间偷听到了他们的计划,心里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要他阻拦对方的逃跑路,去跟班主告状吗?
画眉郎做不到。
可是要不管不顾当没看见吗?
画眉郎实在害怕自己的腿被打断。
那太痛太惨了。
在他们戏班里,四肢不够健全的人,跟消耗品一样,遇着什么事,班主会将他们随意丢弃。
良心和害怕相互打架,最终谁也没能分出胜负。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心中的煎熬,让他恨不能立马就离开这里。
这时候,戏班再次来到梁都,画眉郎再次瞧见了那座又高又香又亮的楼。
他借口替班主买烟包,偷偷溜到越人楼。
“见过大人,您这里还招人吗?”
那管事见到他,眼前一亮,这小少年眉柔眼弱,倒是合适,但见人落魄,便拿乔起来。
“招人啊,这里锦衣玉食,金钗玉簪,是个难得的好地方。”
管事瞄了两眼他身后的班主,嘿嘿笑起来,“但你能不能过上这里的好日子么……冬日苦寒,我的被窝里有些凉,缺个暖床的知心人。”
画眉郎咽了咽口水,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病急乱投医,选错了地方,到了新的虎狼窝。
可是,他回头——班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嘴边露出了个恐怖的笑容。
……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画眉。”
教导的嬷嬷本是随意一问,按照惯例稍后就会给他改换新名字,闻言抬头,端详起他的眉眼,赞许道:“眉毛生得不错,嗓子也好,名字留着,就叫画眉郎吧。”
画眉郎终于留在了越人楼。
越人楼是一座华丽无比的金笼,食物新鲜雅致,被子温暖精致绣有花纹,画眉郎好像,永远都不用担心会饿死了。
画眉郎的心落了地。
可是新的难处接踵而至。
画眉郎披着一件单衣跑出房间,找到主事,哭得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