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朱(17)
“他要……嗝他要放东西进我的……”
主事低着头瞧他,脸上仿佛是听到了惊天笑话一样的不可思议,“那是客人呐。”
“可是……”
“你看起来,不太明白什么叫客人。”管事冷淡地抽回自己的衣角,“客人这两个字的意思是,他进了你的房间,就算是想要玩死你,我们也只能等客人走了再来用药救你。”
画眉郎呆愣着,说不出话。
因他出了错,管事有意磨他——画眉郎已有好多日,没有客人了。
没有客人,意味着他渐渐没有食物,冬天到了,旁人渐渐换上厚的衣服被褥,而他还是单薄的夏裳。
没有客人,意味着他成了同楼层最末端的那个,意味着他被打被欺负的时候,是不能还手的。
画眉郎坐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疼,他低头咬着牙,苦笑着,想这算什么事呢。
画眉鸟飞来飞去,怎么好像处处有风霜。
——
画眉郎炙手可热。
有人为他写文章,有人为他散家财,有人为他弃子抛妻。
二楼的人偶尔会私底下讨论,说画眉郎应该会成为第一个跻身三楼的人。
画眉郎疲倦地斜倚窗头,他对这些已不似从前那般上心。
大病一场后,他有了新的疑惑——楼主为什么想要他死呢?
他很会赚钱,也不知疲倦。
到底是为什么呢?
画眉郎扫视着屋子里花纹精致的铜镜,低眉敛目的侍从,满柜子的时兴衣裳,沉默不语。
他又低头看着手上做了一半的发冠,他喜好做这些东西,只需要对外称是为了揽住客人的心,那自有各种珍品材料送过来——成圈的金丝银丝,一小堆琉璃片,圆润光滑的南珠随意散落在木盘里。
这是在戏班的画眉郎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的。
可是,这样就满意,这样就快活了吗?
画眉郎当时想要养的画眉鸟最终养成了吗?
没有的。
阿翠第一个劝他,“若有客人不喜欢禽鸟类,或是觉得它吵闹呢?”
画眉郎辩解道:“我会把它养得很乖,不会随意叫唤的……有客人来的时候,我可以把它拿出房间……”
阿翠只是安静看着他。
片刻后,画眉郎自己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拦着他的,怎么会只有一个阿翠呢。
阿翠的背后,分明有许许多多的人啊。
这只鸟但凡有一点影响客人的可能,那它从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画眉郎的屋子里。
画眉郎死了这条心。
渐渐的,他觉得喘不过气。
妆容是客人喜欢的,衣裳是客人喜欢的,神态是客人喜欢的,熏香是客人喜欢的,唯一自由制作的首饰,还需要打着为客人的名头。
可他已经是一只顺从又吸金的鸟儿了,为什么还是忐忑着自己会死呢?
画眉鸟有吃有喝有住,为什么还是闷闷不乐?
画眉郎的目光,开始不自觉地落在了楼下,落在池塘里,落在尖锐的剪刀上。
“画眉,我们是人啊。”
“你是画眉郎,不是画眉鸟。”
画眉郎痴痴看着掩朱,惊讶得说不出话。
人?
——
越人楼倒塌有些年头了,楼内鸟飞人散,各寻前程。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画眉郎和云夷做了邻居。
不过也不热络,碰面给个眼神就罢了,出声打招呼是不可能的。
当年云夷的问话,画眉郎还是耿耿于怀。
憋了许多年后,还是在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冬日,敲响了云夷家的木门。
云夷骂他有病,怒气冲冲来开门,恨不能用眼神刀死他。
听到画眉郎的问题,云夷拿扫把的动作顿住,回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么多年前的事了,问这个干嘛,有毛病?”
“你不说我睡不着。”
云夷冷着脸,让画眉郎进门,点起炉子,暖意渐起的屋子里,云夷回忆起从前。
“你当时喜欢多管闲事帮助别人……”
云夷话一开口,画眉郎便忍不住打断他:“我?我怎么可能帮助别人?你会不会是上了年纪,记错了?”
云夷看着他,沉默不说话——你还想不想知道答案?
画眉郎率先败下阵来,“你说,我不插嘴了,你说。”
“有人有情郎有心上人,无论心上人是不是骗人的,但只要楼中的大家相信的话,就会拼命挣钱,哪怕将钱给他们的心上人,为了对方再来越人楼——这其实没关系。”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事实本就如此,楼主不管这些,相反还乐见其成,毕竟越来越多的钱进入了楼中。”
“偏生你要横插一脚,见不得他们作践自己糟蹋身体,劝说他们不要这样做,偏偏还成功了。”
“楼主不太高兴,就罚在你身上了。”
画眉郎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困扰他许多年的疑团,原因居然是这样。
“他是不是有毛病?”画眉郎问得真挚。
他们给越人楼赚了数不清的金银,就因为劝说了旁人不要太拼命,要适当歇一歇,楼主就要他死?
云夷拨了拨炭火,耸耸肩,“或许是吧。”
两人痛骂一番越人楼和楼主。
画眉郎怕冷,说话间,手恨不能伸进火里。
云夷拦了几回,没办法,回房拿了一件厚厚的外裳扔给他。
“我不用别人用过的,别还回来了,你再给我买一件。”
画眉郎低头穿衣裳,笑呵呵的,他如今已能分辨出旁人的冷言冷语下的关心。
一边系着衣领上的带子,一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