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这才讪讪的住了口，但仍不忿的各自狠狠甩了对方几个眼刀，方退回到座位上。

阿苏城和沙松是费达木规模最大的两个村落，人口多，说话自然也有分量，其他都是些不足百户的小屯村，两人吵架要先抢人，其他人都不敢吱声。

副使翻着历年安顿流犯和流民的户籍册子，哗哗的找到阿苏城村那本，指着穆克登拆他的台：“你们村去年是没分流犯，但从关里逃荒过来几家人，足有十七八口，户籍都落你们村了，还记得吧。”

又指了指额勒，让他坐下，挺大个身板子看着就烦，“还有你，属你们沙松人口最多，年初将军打西口，退下来的兵勇足有三十多人，不都叫你拉走，跟着富户种黄豆去了？”

他两边各骂了几句，拿毛笔在册子上分别写了几个字，说：“这一批流犯原身都是勋贵，干不得乡间的粗活，大多要留在城里置宅安家，就不分你们了。”

“大人？”

“大人！”

两人惊愕地出声。

额勒被翟副使掉了面子，但仍梗着脖子争取娃娃：“大人，我们村子里地多，水源又足，不差那一口两口的粮食，您要是信得过我额勒，这三个崽子都叫我领走，保准今年的粮草，我们一斗不少的都交上！”

说到粮草，翟副使的眼神闪了闪。

默不作声的穆克登冷笑了一声，“把你能的，拉屎都掏不出一张揩腚纸，还都领走，领家去剥树皮吃嗷？”

额勒一点就炸：“咋的穆克登，你就是想找揍是不是？”

穆克登白了他一眼，并不接他的话茬，转头一脸诚恳地对翟副使说道：“蒙大人照顾，我们接了几户逃荒的，他们在村里开起了豆腐坊，又与邻为善，教我们点豆腐，做豆腐剩的豆渣也愿意低价卖，连带着屯子里的牲口都跟着肥壮了许多。”

他站起来向翟副使一抱拳，“昨下晚黑我还跟我家老婆子念叨，这份好都是托了翟大人的福，我们阿苏城没齿难忘，如今这几个娃娃没了爹娘，我老穆家里有粮食，愿意养大他们以报答大人的恩情！”

他说的也是实话，这些关里过来的流犯，多多少少都带着些家私金银，那些愿意到村里落户的，无不带着点关里的玩意儿，或是先进的农具样式，或是各种工坊手艺，哪怕是传给妇人绣鞋的花样子和纺线织布，也能给本地人长长新鲜。

额勒自然不同意，他还惦记给自己找个干儿养老呢，不大的偏厅里很快再次吵闹起来，两个汉子喊的脸红脖子粗，大有要拼拳头解决的意思。

翟副使懒得听他俩吵吵叭火，挥挥手示意旁人把他们拉开，对其他人说道：“这几个娃娃年纪小，得白吃两年干饭，想好了，谁家愿意领走就举举手。”

很快五六个汉子举起了胳膊。

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补充道：“领到娃娃的，衙门也不让你们白养，钱粮给不了，就给你们屯子多贴补两口人。”

“索喇奇，你们盘道屯挨着瞎子岭，一到夏秋打松子就缺人手，分你两户愿意去乡下的，娃娃么你带走那个大的，这么大的小子能算半个劳力，带回去教教爬树的本事，肯定是个能干的。”

“大麦岭的，我记得你家专编篾器是不是？日子应当过得不差，把小的男娃娃领走吧，便是做个学徒养着，几年后也能出师了。”

“丫头么，”翟副使在人群中喵了几眼，“给小叶山，佟三是个猎户，领回去给丫头多吃些肉养白胖些，是个俊的。”

“好了，人呢，都过来画押！”

第12章 回新家

翟副使是真心疼惜几个娃娃，也尽力给安排了合适的人家，眼看他已经落笔，再无商量余地，穆克登和额勒也只能摸摸鼻子认了。

既然大人都提前安排好了，那还招他们来嘎哈，白扯着脖子嚷嚷半天，这么会儿功夫都喊饿了，一会儿还得多吃两个馒头。

穆克登狠狠瞪了额勒一眼，额勒不甘示弱回瞪。

分完了孩子，接着开始分人，去掉缺胳膊少腿伤重的，不愿意去乡村里落户的，最终还是沙松村分到的人最多，有些偏远的小屯子，甚至都有没分到人口，比如刚才点到的小叶山，因为离费达木城最远，又挨着山，只划了一户人。

大人们围在一起说事，季兰听不懂，觉得有些无聊，缩在椅子上掰了一小块饽饽吃，又干又油粘在上牙膛咽不下去，她嫌弃地撇了撇嘴，到底没敢吐，扭头就看到那两个男孩正眼馋地看着她手里的点心。

季兰：“……”

一个孩子给了一块，她溜下椅子悄悄往门外挪，冷不防被人从后抄着后腰提抱了起来。

“哎……”

这怎么还飞起来了呢。

季兰再一次无比痛恨自己这副薄弱的身躯，动不动就被人拎来拎去的。

不过这人倒是蛮干净的，身上只有股淡淡的烟丝味儿，比张大好闻。

“你叫季兰是不是？”

一个男人把她托在怀里，微笑着看着她，说的本地口音。

季兰眨了眨眼，没回答。

那男人又说道：“我叫佟克萨，住在小叶山，听见翟大人的话了么，让你跟我家去呢。”

季兰看着他嘴巴周围一圈青髭动呀动的，没吱声。

佟克萨：“以后你就叫我爹，家里还有你娘，两个兄弟，你就是咱家的三姑娘。”

季兰实在没忍住：“……哈？”

男人正是小叶山村的村长，大名佟克萨，长的浓眉细眼，薄薄的嘴唇抿起来不怒自威。他身高肩宽，站在地上像座小山一样，抱着季兰丝毫不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