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噶里和宝儿被侯锦谦“掳”去一回，又自己跑回家，周立江便看她看得很紧，连带着名伶山庄他来得也勤了。

噶里一个妇人死不足惜，宝儿可万不能丢了！

不一时周立江便沉沉睡去，噶里推了他几下都没反应。

吩咐丫头守好门，噶里穿好披风，熟门熟路地往南去了。

一到傍晚，山庄内外便点起无数盏大红灯笼，照得四处灯火通明，琴瑟丝竹、喝酒嬉闹声不绝于耳。

只有山庄最南端的院子里，一盏灯笼也无，四处静悄悄地。

这里是余员外豢养的一众家仆伙计居所，黑黝黝的两排土房。

此时众伙计都在庄子各处伺候客人，并无人回来歇息。

紧靠西边的一间小屋轻轻发出两声响动，似是有人在开门，紧跟着里头隐约传出男女喘息的声音。

噶里闷笑着推开孙秀的大脸，又要压着嗓子尽量小声：“你急什么，我要的东西带来了没？”

孙秀一手四处乱摸，一手捂住她的口鼻：“好姐姐，我什么都听你的……”

噶里等他略尝到些甜头，立刻挣扎起来，气喘吁吁地站直了身子。

昏暗中孙秀看她的眼睛像饿狼，闪着绿光。

他见噶里显然不高兴了，忙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讨好地放进她手里，再把那双小手揉在掌心讨饶。

“给二奶奶瞧病的张神医，一次只带不足半钱砒霜，还有个药童不错眼珠地看着，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才从二奶奶房中偷出这么一丁点儿么。”

噶里晃晃瓷瓶，里头根本就是空的！

眼见她要发怒，孙秀讨好地拔下瓶塞，瓶底沉着浅浅一层粉末，“分量是少了些，姐姐容我慢慢来，积少成多嘛。”

砒霜乃是剧毒，因着先前闹胡子的事，近两年官府管控极严，只有大药铺凭丹方才能少量进货。

噶里一个内宅妇人，又不认识路子，根本买不到砒霜。

周立江那老东西警惕心又强，所以她才会任老东西活到现在。

她嫌砒霜分量太少，还得指望孙秀再多去偷几回，因此只能勉强笑道：“你可抓点儿紧，当个事办。”

孙秀见她服软，又挨过来讨便宜。

噶里翻了个白眼任他动作，心里却想的是等事成，这个孙秀也留不得。

前厅里茂林刚指使两个小厮把一拨醉酒闹事的客人扶进屋休息，转头问：“支客去哪儿了？”

那小厮支支吾吾的说不上来，好半晌孙秀才从外头跑进来，额角带汗，腰带还露在外头一大截。

茂林眼神微动，看着他嘴角一抹红粉胭脂没说话。

孙秀讪讪地跟他打招呼：“小林哥，这边我来，你回去歇歇吧。”

“二爷吩咐过，后院那些女妓伶人不准家里人动。”

隔着蒙面的布巾，看不清茂林的表情，“自个儿把屁股擦干净。”

孙秀屏退左右，口中嘿嘿笑着讨饶：“是，是，小林哥的话，我自是要听的。”

茂林淡淡瞥了他一眼，等他继续说。

果然孙秀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地窖里那大官，距上次写家信可有半个月了……”

“嗤，”茂林上下打量他两眼，“没想到你胃口竟这么大。”

孙秀搓搓手：“不瞒小林哥，我在城东看上栋小宅子，三合院，院中有株槐树，怕不是长了几十年了，我原先家中便种着这样的树……”

茂林打断他的思乡之情：“还差多少？”

“一百五十两。”

“……也不怕撑死你，”

茂林从袖中掏出张银票，“买宅子是正经事，这钱你先拿去用，二爷说要钱太频繁，可能惹人怀疑，再等等吧。”

孙秀没去接银票，却是满脸惊吓：“二……二爷知道了？”

“这庄子里有什么事能瞒过他老人家的吗？”

茂林把银票亲自塞进他怀里，“咱们把肉票带回来，隔天二爷连侯锦谦腚上长几个痦子都一清二楚。”

孙秀自打跟噶里暗中勾搭上，帮她发卖周家家丁、偷账本这些暂且不说，现如今又去屠二奎房中偷他老婆治痨病的药。

想起屠二奎在咂头山时的铁血手段，孙秀后背霎时浸出一层汗。

茂林白他一眼：“我早已向二爷说了实话求情，他大人大量，不跟我们计较，只是往后侯家再给安家银子，须有六成交给二爷罢了。”

孙秀垂着头没敢吱声。

茂林话说完，叫他继续看着场子，自己去后厨捡了几个馒头，放在袖中去了地窖。

侯锦谦正靠墙坐着，衣衫凌乱，头发和胡须脏得打成绺垂在脸上。

平日里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嘴脸早已不见，他见茂林隔着铁栅栏站在外面，踉跄着爬起来冲了过去。

“吃，吃的！”

他哑着嗓子嘶喊，“我已经听你的，写了十数封家信，为何还不肯放了我？”

茂林也不怕他看见自己的脸，慢条斯理地摘了脸上布巾透气，淡淡地说：“侯大人没绑过肉票吧？哪有土匪随随便便就放人的？”

“士可杀，不可辱！”

侯锦谦努力想摆出威严的架势来，颤颤巍巍地指着茂林，“你不光面目可怖，心肠更是狠毒，死后必被打入拔舌地狱，受油烹火烧之苦！”

可惜在茂林眼里，眼前之人浑身焦臭，一副丑陋的嘴脸，还不如街边一条无主的狗好看。

他掏出馒头晃了晃，侯锦谦立刻收了声，一对浑浊的眼跟着他的动作左右晃。

这可恶的蛮子，两三天只肯给一次食物和水，吃不饱也饿不死，为何不干脆给他一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