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岳绣已经憋得脸颊紫涨，双眼泛黄。

屠二奎死命掐着她的人中，迫她张口吸气，却已渐渐无济于事。

张神医叫快拿药箱来，其他无关人等都退下，留出空间给病患！

芸娘脸都哭肿了，慌里慌张抱着娘的大药箱送过去。

当下张神医先净手洁针，接着在岳绣列缺、肺俞等穴位上施针，又叫屠二奎替她宽了衣裳，将细长的银针刺入膻中气海。

他虽已上了年纪，施针手法却稳，银针刺入穴位约半寸厚，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针柄，上下、进退，反复垂直探针。

针灸一直持续了半炷香时辰，随着气道逐渐打开，岳绣脸色慢慢好转，人也睁开了眼睛清醒过来。

“绣儿，可好些吗？”屠二奎托着她的后背，慢慢扶她坐正。

“谢，谢张神医……”岳绣勉强说了几个字，随即面现痛苦。

“娘子先莫着急说话。”

良久，张神医才将银针拔出，说须得再贴一剂膏药外用。

屠二奎却说膏药已经用完了。

张神医从大药箱中找出瓷瓶，叹息道：“这毕竟是毒不是药，不能频繁用啊。”

岳绣的情况还不稳定，张神医当场调和膏药，以姜汁为引，往瓷碟中分别倒入几味药粉，最后拿出只淡绿瓷瓶，倒出约绿豆粒大小的分量。

屠二奎眼看着大夫将膏药涂满纱布，再敷到岳绣穴位上，眼里浮上一抹苦涩。

这砒霜毒性猛烈，却仍治不了绣儿的命，每用一次，体内疴疾便更重一分。

“狐……茂林怎么还没回来！”

张介踢了踢在外头候着的孙秀，孙秀忙答道：“小林哥刚走一日，现在恐怕还没到白头山呢……”

张神医又仔细摸了很久的脉，留下一瓶寒石粉，又对屠二奎下了一大通肺气虚则卫外不固，易受外邪侵袭，呼吸表浅、动则气喘的医嘱。

最后总结须得卧床静养，少动气，少见外人。

屠二奎扫了芸娘一眼，吓得她哆嗦了下。

这个便宜爹，平时就对她没个好脸色，这回娘因为她发病，指不定又要怎么骂人。

夜已经深了，张介叫孙秀去安排一间精致的客房伺候张神医休息，第二日再走。

屠二奎到外间坐下，把芸娘和蒋四儿喊过来，沉沉地瞪着二人。

两个人战战兢兢地罚站，大气不敢出一声。

“咋回事，到底跟你娘说了啥，引得她心绪不稳？”

芸娘哼哧着不说话。

张介把药箱仔细收拾了，端到外间放好，劝道：“二哥，孩子小不懂事儿呢，有话好好跟她说。”

“还小，我十四五的时候已经在边关杀蛮子了！”

有老张叔在，芸娘壮起胆子顶了句：“许你在柴房偷偷关人，就不许我告诉我娘？谁知道你背着她还做了多少腌臜事！”

屠二奎此人，为人做事向来恣意狠辣，一生中除了亲大哥和岳绣，对一众往来手下和继女几乎可以说毫无感情。

此时爱人险些丧命的怒火还未消散，见芸娘仍不知错，他眼睛一眯，抬脚就踢。

芸娘哪里抵抗得住他的力道，瘦小的身躯一下子被踹开老远，后背狠狠撞上墙壁。

蒋四儿急走两步挡在芸娘面前，求饶道：“二爷，小娘子说的都是真的，柴房里关着两姐弟，说是已经被绑来两三日了！”

见屠二奎满脸怒色，他噗通一声跪下：“二爷早已金盆洗手，定是外院的人做的，只是小娘子不与他们接触，所以闲聊天便说给了二奶奶听……二爷，求您饶了我们，我们再也不敢多管闲事了！”

孙秀在门外听出一身冷汗。

坏了，光顾着答对外头官府的盘查，噶里又这时候来搅乱，他倒把那俩人给忘了！

屠二奎斜着眼瞪蒋四儿：“到底怎么回事？”

芸娘躲在蒋四儿背后哭，哪里说得清。

还是张介看不过眼，倒了杯茶硬塞进屠二奎手里，再去把两个半大孩子搀起来。

“二哥，嫂子刚睡下。”

张介多年来在城中开皮货铺子做掩盖，暗里地一直做着为咂头山采买粮食、通风报信的勾当，又偷偷照顾岳绣母女，是屠二奎实打实的心腹。

他自觉能在屠二奎面前说上两句，见他没再动手，挥手示意让俩孩子快走。

张介关上门，坐到桌旁，沉声说道：“二哥，现在这帮小子做事不地道，先是瞒着你擅自绑了朝廷官员，后是当街杀人，现在竟又把肉票关在后院，离你的正屋就隔一道廊。”

屠二奎冷冷哼了一声。

“二哥，最近小的们不安分，让我去敲打几下。”

张介握拳按在桌面上，看似忠厚朴实的脸上却现出狠辣：“我老张不进山，竟叫许多人都忘了，我也使得一把长鞭，杀得贪官污吏，也清理得门户！”

“咳……咳咳……”里间岳绣醒了，捂着胸口咳了几声。

两人忙停了话头，进去看她。

屠二奎抱住岳绣，给她拍背顺气：“吵到你了？”

“无碍，”岳绣深深吸了口气，这才说道：“芸娘说，柴房里关的是小叶山佟三哥的孩子。”

“谁？”屠二奎早已不记得。

张介身子却定住了，问道：“佟三哥？”

岳绣脸颊泛出不正常的红，看向张介：“老张，佟三哥活着时，待我们不薄，我们如今不能愧对他的子女……”

她拉下屠二奎要阻止自己说话的大手，“老张你去，你去看看，如果确实是三哥的孩子，就放，放她们回家好不好？”

“好，都听你的，才刚缓过来，再合眼睡一会儿吧。”屠二奎耐心拍了拍她，满口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