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的密林里，虽无虫声蛙鸣，但偶尔踩碎树枝时，会有黑色的老鸹突地出现，毫不怕人地在头上飞过，也能吓二人一跳。

自少年时在山上受过一回伤，哈玉兰便约束着季兰，捡山货也不许她往太高处走，导致她对在深山中行走算不上有经验。

加上懵懵懂懂的哈丰，两人颇吃了不少苦。

不知跑了多少里山路，感觉地势慢慢向下，松树也变成了笔直的白桦林，天色微微亮了。

哈丰吓出的眼泪早已风干，在胖脸上皴成几条，嘴唇下巴上糊了厚厚一层白霜。

他冻得耳朵通红，拉着季兰叫她：“小妹，歇会儿吧，我好累，走不动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乖，再忍忍，找到路咱们就回家。”

高大的白桦林遮蔽了天空，季兰努力辨别，也分不清哪里是东，哪里是南。

哈丰实在走不动，见小妹又糊弄他，干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背靠大树，喘着粗气休息，说啥都不走了。

季兰也已精疲力竭，见四周格外安静，想是没人追来，才敢跟他靠坐在一起歇息。

真停下来了才发觉，她的双腿早已酸软不已，脚也冻得没有了知觉。

“哈丰，哈丰！”

季兰拍拍他冻红的脸，不叫他闭眼，“太冷了，不许睡觉，知道吗？爹教过的，不许睡在外面！”

“小妹，可是我好冷啊……”哈丰喃喃地回应，听话地睁开眼，人看起来却十分萎靡。

林中冷风不算大，但只要一停下来就打透棉袄往肌肤里钻，冻得人浑身发抖，赶路时出的细汗瞬间变成冰碴贴在身上，更令人难以忍受。

“别怕，我有办法……”

季兰把他搂在怀里，用力拍打他的脸颊，给他捂耳朵：“你等我去拾些干柴，我有火石，能生火，我们马上就不冷了，再坚持一下！”

枯枝树叶有的是，只是都埋在雪里。

季兰如今一只手受伤，跑了一夜又没力气，磕磕绊绊在半人高的雪里走一步摔一步，好半晌才凑够一抱树枝。

找到一处坚硬的雪壳子，她拉着哈丰躲在背风处，拿出火石给他。

“哈丰，哈丰，你不是最喜欢玩火，我拢着桦树皮，你来点火好不好？”

季兰哆嗦着把火石递给哈丰。

哈丰双手已经冻得红肿，却仍懂事地敲击火石打火。

只是二人手指僵硬，根本不听使唤，用了将近半盏茶的时间才点着了白桦树皮。

微弱的火苗一点点变大，散发的热量带来了暖意。

哈丰高兴地把手凑近火堆，丝毫不觉得疼痛。

季兰拉回他的手，不叫他被烧着。

“小妹，这是哪儿啊，要是还有包子吃就好了，我肚子好饿……”

有了火堆取暖，哈丰逐渐缓过来，开始惦记吃的。

季兰给他揉揉肚子，柔声哄他：“你忘了，我在柴房里教过你的，不想就不会饿，你靠着我先歇会儿，等日头升高，咱们找到回小叶山的方向，很快就到家了。”

“回家……小妹，你说娘想我们了没？”哈丰算不清楚几天没看见娘了，掰着红肿的指头开始算。

“一定想了，娘在家里就想啊，哈丰怎么还没回来，冻梨都缓好了，柿饼上凝了厚厚一层糖霜，得留给哈丰吃呀……”

哈丰合眼想着回家吃好吃的，嘿嘿笑了两声。

季兰缓解了冷意，把手伸进棉袄，咬牙硬脱了中衣，牙齿用力，把中衣撕成几片，给哈丰和自己包了头脸。

林子里实在太冷了。

棉帽早不知丢到哪里，围巾根本护不住整个脑袋，耳朵疼得一碰就要掉一样，呼出的白气凝结在围巾上，化成厚厚一层白霜。

两人尽管靠着火堆，还是抵抗不住寒冷。

季兰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绝不能这时候倒下。

是她拉着哈丰出来的，她就得让他安全回家。

她咬咬牙，硬是站了起来，接着去拉哈丰，“起来，咱们接着走。”

哈丰哼哼着不肯起：“我走不动了。”

“要我背你吗？”

哈丰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她：“小妹，你是不是冻傻了？”

见他终于有了情绪，季兰赶紧拽着他胳膊让他起来：“我才不傻呢，你也不傻。”

“嘿嘿，还说你不傻，你都背不动我，只有我背你。”

哈丰乖乖地借她的力道站起，没哭也没闹，懂事的让人心疼。

季兰把他的围巾紧了紧，再捏捏他皴红的脸颊：“小胖墩儿，这些天都煎熬瘦了，我答应你，回家后一日给你吃四顿，保准把你的膘再养回来！”

两人互相搀扶，往林木稀疏的地方走，林中四处是半人高的积雪，走得十分艰难。

哈丰见季兰走得越来越慢，显是没力气了，于是拍拍胸口道：“小妹，我背你！”

“就你？”季兰推开蠢弟弟，让他跟着自己走。

明明他也走得摇摇晃晃，哈丰本就身材略胖，一脚踩进雪窝里再拔出来，要比她费更多力气。

季兰喘着大气往头上看，终于看清雾蒙蒙的日头在左前方，那么她们正是在往南走。

方向对了，太好了。

她心里生出希望来，就仿佛又多出些力气，挽着哈丰的手摇了摇。

“哈丰，咱们继续往前走，兴许是快到野狗岭了，等会儿我们看到坡就爬，只要能绕出去找到官道，就能回家。”

这片林子显然人迹罕至，积雪起伏着没有其他人脚印。

一脚一步雪窝实在太累，两人走了半个时辰再也走不动了，只能停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