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郑大一说，茂林才觉出冷来，靠近火炉反而打了个哆嗦，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不再推让，几口喝了热汤，坐在火炉边烤热手脚。

郑大嫂把丈夫撵走，先给季兰换了干爽的衣裳，投了热巾子给她擦净手脸。

见她在昏迷中仍疼的瑟缩了一下，郑大嫂不由有些心疼，手下放得更轻。

季兰手脚上的伤都得重新包扎，郑大嫂有些为难地说：“小娘子伤口进了脏东西，得……刮掉一层肉，再重新上药，不然怕是保不住这只脚。”

茂林只犹豫了一瞬，便果断地说：“刮，我按着她，你尽量手快些。”

小小的地窨子里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季兰短暂清醒后再次痛晕过去，郑家没有退热的草药，郑大嫂把她抱在怀里，拿热巾子给她擦拭，试图降降热。

脏污的小脸逐渐被擦干净，季兰原本清秀的好面容显露出来。

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左右，她头发虽散乱，但明显之前编的是麻花辫，没有盘髻的痕迹，不像嫁过人。

郑大嫂看了看正在烤火、满脸狰狞的茂林，再看看怀里漂亮的季兰，眼睛闪了闪。

普通人家哪会受这种伤，这小娘子，怕不是被恶人掳来的吧……

茂林自觉已经足够和蔼，郑大夫妻待他却仍过分的客气，他动作稍微大些，郑大嫂手就哆嗦。

可陌生人面前，他也不愿卸去兵刃，于是只好假装没注意。

晚上下了场小雪，他顺势提出借宿，郑大忙不迭点头同意。

地窨子很小，火炕让给郑大嫂和季兰睡，两个男人就在木地板上铺了谷草，打地铺睡在炉边。

炉里添了耐燃的榆木，火彻夜不灭，睡着倒也不冷。

先前在山洞里时，茂林白日要烧柴烤肉、跟季兰吵架，夜里还要警醒着防备有野兽偷袭，一直不敢睡实，神情也紧绷着。

如今躺在安全温暖的屋子里，他还以为能睡实过去，谁知合上眼不足两个时辰就醒了过来。

小屋里很安静，火炉里的木头燃着小火，透过铁皮散出微弱的红光。

炕上的人还睡着，季兰今日疼得狠了，睡的也不踏实，口中不时嘤咛出声。

郑大呼呼睡着，茂林悄声爬起，凑到季兰枕边，听见她轻声呢喃了两句“娘”。

想起那个瘦弱的中年妇人，第一回 见面就烧水给他洗澡擦身，和蔼的叫他多吃饭多吃肉……

茂林探出的手又缩了回去，给季兰掖了下被角，他仰面躺回地铺，盯着黑洞洞的屋顶发呆。

他记得婶子是个善良的人，待季兰视如己出，对姐和他也是真心的好。

是他和姐贪慕富贵，伤了佟家人的心。

如果婶子知道他绑走了她最心疼的小女儿，不知是否会后悔救过他这个白眼狼。

他越想越难受，干脆一骨碌坐了起来，捅开炉子添块木头，然后对着火炉继续发呆。

第二日雪虽停了，但又刮起了大风，雪中野物最易乱跑，郑大想去看前几日布下的陷坑，又不敢让老婆自己在家。

茂林会意，主动提出陪他一起去。

二人骑马出门，路上遇到一头冻傻躲在树后的猞猁，毛发脏的打成了绺。

郑大弓还没拉开，旁边茂林的利箭已经射出，正中猞猁脑门。

郑大惊喜地看着他，赞道：“好利索的身手！”

茂林淡淡笑了下，咂头山的胡子见惯他用刀，还是头回有人夸赞他箭法。

“年少时村里一个长辈是行猎的高手，在八叶山打中猎物无数，他曾指点过我几次箭术。”

第330章 郑大夫妻

“八叶山啊，那可是座神山，我们这地界猎户也不少，可要论箭法高超，那还是八叶山的猎户们更胜一筹……”

郑大捡了猞猁，紧张之情消减了不少，一边絮絮叨叨跟茂林讲起自己在山里打猎的往事。

“我们这儿地方小，单打独斗的多，都是挖几个小坑，打的也都是些小玩意儿，人家进八叶山里成群结队的那些猎户，别说狍子、花鹿，就是遇上老虎和熊瞎子也敢一战，那虎皮、熊掌、野猪心多值钱呢，挣的可比我们多多了！”

茂林想起第一次见到小叶山的猎户们，就是被野猪群追杀。

崇礼、佟克萨、阿济格……那些当年身强力壮又出手相助的身影，一一在他脑海中记起。

……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他抿直嘴角，笑着应道：“咱关东幅员辽阔，哪座山不养人，我看你布的陷坑也颇有章法嘛。”

郑大哈哈一笑，有些得意地说起自己结绳布网的心得，茂林一脸谦虚地受教，二人相处甚欢。

他们收获满满地回去，季兰仍在炕上昏睡。

茂林毫不避嫌地摸脸握手试热度，郑大嫂看着别扭，悄声问丈夫：“这个小林哥，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跟小娘子为啥要出远门？”

郑大手里持把斧子正剁猞猁腿，不在意地说：“你管人家小两口呢。”

“啥小两口，炕上躺的分明是个大姑娘。”

郑大嫂不高兴地拍了丈夫一下，“你们老爷们儿就是这样，粗鄙！”

“哎！砍歪了！”

季兰整整昏睡了两天两夜才醒过来，郑大嫂坐在炕边补棉袄，见她睁眼，笑着倒水给她喝。

茂林正跟郑大在外面一起劈木头，斧子抡得老圆，听见郑大嫂在屋里喊，他嗖地窜进去，门板都被“啪”地拍到墙上。

季兰苍白着脸靠在郑大嫂怀里，看见是他，眼睛轻轻撇开。

显然并不想见到他。

茂林脸上的惊喜转为局促，伸出的手也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