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锦谦摆摆手说：“不必，市井百姓吃顿饭而已，谈何打扰，也无需多介绍菜色，就选几道你们的招牌菜，再上壶清冽些的酒罢了。”

掌柜的微微躬身，应道：“是”，随后略退后一步，方才下楼去了。

雅阁变回安静，侯锦谦半合上眼坐在主位想事，他如今年岁渐长，蓄须后面相更显威严。

自朝廷颁下新政，许被革职的官员花钱捐复，他便立时向藩库缴足了银两，又四处打点走动。

年后终于叫他候补上个管粮税的都司小官，这半年来殚精竭虑，人都瘦削了许多。

今日休沐，他带全家来酒楼用饭，为的却是大女儿砚琴的亲事。

原来他家砚琴已满十九岁，亲事却迟迟未定，他前两年便托了妻舅高元良，想在京中为砚琴寻一门勋贵子弟。

哪怕是外室或庶子，只要秉性良善、上进好学，他夫妻也是肯的。

这样至少能让大女儿回京去，往后得了机缘也能反哺父母弟妹。

奈何一听他家乃流放至关东的罢黜官员，兼之亲族在京中人脉稀薄，对方纷纷婉拒，唯恐避之不及。

饶是高元良擅好钻营，嘴皮子磨破了好几次，也未能给外甥女寻下一门合适的亲。

费达木城理事同知马保家有三女，只得一幼子才满十六岁。

侯砚琴有一次得马家小姐邀请上门赏花，无意中被马少爷见到，一时对这位温婉美人惊为天人，非磨得他爹上门求亲不可。

马保虽只是正五品，但马家乃是关东本地大户，族中多人伺候在赫克唐将军左右。

侯锦谦现如今刚回官场，正是拓展人脉之际，和妻子商量后觉得若能结亲，也不算辱没了自家。

于是高元英与马夫人约好，今日各自携子女来醉仙楼用饭，实际是叫侯砚琴隔着屏风看一看马家小少爷。

马家小少爷大名马云财，长得膀阔腰圆，今日他特意打扮了一番前来赴约。

他换上新靴净袜，身穿玄色匾金纹长袍，头梳银丝髬髻。

知道心上人已在隔壁雅阁，一张国字脸面皮紫红，神情紧张。

只一会儿功夫马云财就喝了三壶大红袍热茶。

他胸口腋下有些微微发汗，伸手想解了领口的盘扣散热，斜眼却窥见屏风后影影绰绰的有两道人影。

他赶紧放下手正襟危坐，试图给人留下个雍容闲雅的世家公子形象。

第56章 心结

侯砚琴只看了两眼便让丫鬟扶着回来，一言不发坐在母亲下方，低头抚着裙摆上的褶皱。

看见精美的三寸绣鞋上不知何时沾到块泥，想到下午还约了几位小姐饮茶打马吊，她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吩咐丫鬟合上雅阁的门，侯锦谦见大女儿面无喜怒，也不知是看上了还是没看上，他与妻子对视一眼，决定等回家后再详问，当下先按捺下不提。

侯砚川早觉得这种没有意义的相亲无聊，只伸长手去够桌上的炒瓜子。

他也不好好吃，而是一粒一粒扔到装饰的屏风上去打上头描画的登枝喜鹊。

侯砚竹颇有些看不上小弟嚯嚯食物，就侧身半倚在窗边向外看路人，眼不见心不烦。

“咦？”侯砚竹瞪大了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忙伸手拽住高元英，“娘，您看！”

高元英顺着女儿的手，见街边露天的木桌上有一家人在吃饭，男的穿土布短打，女眷皆是布衣荆钗。

饭食也不过是很普通的肉汤和面饼，两个年纪小的孩子不时当街打闹，那对夫妻也不阻拦，反倒嘻嘻哈哈的很是高兴。

“砚竹，说过多少次了，女孩子不许大声吵闹，要时刻谨记端庄持重……”

高元英还想再念，却觑见丈夫面露不耐，于是改口道，“你不是总说要出去走走，等会儿用过饭，叫管家安排马车带你去寒林寺上炷清香，也好叫菩萨管管你这性子。”

侯砚竹却不依不饶地拉着她的衣袖，还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唬的高元英一把抱住她往回拉。

“娘，您看那个，那个穿……”侯砚竹话没说完就被身强力壮的婆子硬抱了回来，她想要大力挣扎喊叫，却见爹正瞪着她，只好一口气硬生生憋了回去。

“没规矩。”

侯砚琴握住妹妹的手，语调轻柔地劝道：“先坐回来，当心跌下去。”

“娘，”侯砚竹眼见楼下那家人收拾东西要走，急得不管不顾地喊道，“我看见季兰了！”

“谁？”许久未听见这个名字，高元英一愣。

“您快看，那个头上系着粉色带子，穿黄裙的姑娘，是不是季兰，她长大了我也能认出来！”

那家人已经起身，男人付了账，双手托着小姑娘腋下把她抱到了一辆马车上，另外一个胖小子自己拄着车板灵活地爬了上去，其他人步行，有说有笑地拐过路口走了。

侯砚竹扒在窗口努力看，认真地看，也只看见那小姑娘肤色极白，长着张圆团团的小脸，五官却再看不清。

“我，我下去看看……”她想下楼去追，冷不防被伸出的一条胳臂挡住了去路。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亏得你还记得那个季什么的。”

侯砚川倚坐在八仙椅上，对二姐的激动有些不解，“如今我都想不起她的模样。”

侯砚竹怒气上涌，不由冷声怼道：“侯少爷哪里会记得一个丫头，呵，是了，当年你只会打她欺她，何曾正眼看过她？”

侯砚琴在一旁打圆场：“不过是陈年旧事，你说的小姑娘我记得，同我们一起走过一程罢了，小弟年幼，记不得也属平常，你又何苦跟他发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