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难道你忘了她跟我们一起吃过的苦头吗？”

侯砚竹语气发涩，眼中蒙上几丝绝望，“是了，危难关头你们才是齐心躲避的一家人，我和季兰又算什么，只能在马车里等死……”

“啪！”地一声脆响，打断了她略显激动的话。

“你住口！”高元英双目微微泛红，厉声喝道。

侯砚琴忙奔过去抱住妹妹，她不在意妹妹说的话，反而心疼地抚了抚她浮出鲜红指印的面颊：“快跟娘道歉。”

侯砚川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有些胆怯地坐好。

高元英捂住绞疼的胸口，缓缓摇了摇头，伤心地说：“爹娘再难也不曾苦过你们几个，一直把你们带在身边照顾，即便在这苦寒之地，也尽力为你们延请名师，悉心教导，分毫没有厚此薄此，没想到你却不知感恩，光记着那一夜！”

是，当年她们慌乱下逃走，没有去救二女儿和季兰……

可事出突然，她一个深闺妇人，哪里见过野狼追着人撕咬的可怖情景，第一反应当然是远远跑开。

她不是故意要留下她们的！

侯锦谦面上也有些挂不住，突然被提及陈年旧事，他掩住心虚，冷着脸让随侍的婆子带侯砚竹下去。

“叫马夫送二小姐回府，近来无事不许出门，让她清清静静地好好想想，到底她爹娘如何对不住她。”

这是要禁足了。

侯砚琴连拽了侯砚竹几下让她赶紧服个软，她到底惧怕父亲威严，只能含泪向高元英的方向福身行了个礼，道歉道：“娘，是女儿不对，不该对长辈口出妄言。”

不等高元英答话，侯砚竹提起裙摆冲下楼，婆子赶紧拿上帷帽追了上去。

片刻前还亲亲热热要带女儿去寺庙上香，转眼室内一片静默，侯砚川看看爹冷冰的脸色，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当年他才六岁，只记得夜里爹抱着他往高处跑，到处都是火光和喊叫声，惊吓之下压根没多注意其他人。

而且最终一家人都平安无事啊，真没想到这么件小事二姐居然记了这么久……

“好了，”

侯锦谦向来敬重妻子，此时见妻子伤心也心有不忍，他掏出一方锦帕轻柔地替高元英拭了下眼角，劝道：“砚竹不过一时失言，明日睡醒起来就忘了，还不是要一叠声喊着娘粘在你身边。”

高元英顺着他的动作把衣领整理好，坐直身子叹道：“这几年她时常梦魇惊醒，醒来又不肯说梦见了什么，只是日日缠在我身边，是我不够细心，竟直到今日才得知，原来她一直记着从前的事，还怨了这么久。”

二女儿今年已满十四岁，还能在身边留几年？罢了，左右都是在还前世欠下的儿女债，唉。

侯锦谦待要再宽慰妻子几句，掌柜领着几个小二已经上楼来了，他便也停下，转身正襟而坐。

第57章 八珍全席

“大人，小店的八珍全席准备好了。”

小二端上一道，掌柜便在旁介绍一道：“这是雪菜炒小豆腐，雪菜是农户今早摘了现送来的，豆腐是我们自家磨的，用的是极好的黄豆和卤汤。”

“卤虾豆腐蛋，这是从细鳞河上游捞的河虾，一直放在后院水缸里清养着，临下锅还活蹦乱跳哩……”

接下来几道分别是“扒猪手”、“小鸡炖榛蘑”、“御府椿鱼”……

侯砚川开始还对菜名充满兴趣，随着后面几道菜一一上桌，见不过是些普通的肉菜，颜色也黯淡，便逐渐面露不耐。

等最后一道油汪汪的“酿尊肉”上来，八道菜满满摆了一桌，他直接翻了个白眼，无趣地放下了筷子。

“有劳。”

侯锦谦简单说了两个字，接下掌柜斟满的花雕，就叫人先下去。

“爹，这都什么呀，”

侯砚川伸筷戳了戳面前的鱼头，把鱼眼深深怼进去，“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还以为这什么“八珍”是猴头、熊掌呢，结果燕窝也没有，鹿尾也没有。”

他年纪还小，娘管束又严，只听院中老仆人抽烟吹嘘过什么人参煨熊掌、隔水蒸猴头是无上美味，只有富贵人家才得享用云云。

本以为今日能见识一番，没想到这几道菜还不如往日在家里吃的。

侯砚琴未说话，垂着头等爹娘先动筷。

“北地苦寒，尚有百姓食不果腹，咱们能吃这些就不错了。”

侯锦谦率先夹了一筷猪颈肉放到儿子碗里，“都是你娘惯坏了你们，吃穿用度都由着你们的性子来，竟还高价买了几个南边籍的仆役伺候，养得你小小年纪不知民间疾苦，以后爹与同僚们交好，也会多引荐他们子侄同你互相走动走动，这关东本地的风土人情，你也该适应了。”

“还敢起个名字叫醉仙楼，我看叫穷酸楼还差不多。”

侯砚川还不大理解爹的话，只从鼻子里哼了声，胡乱夹一筷尝了尝。

侯砚竹琴夹了一筷离她最近的菜，夸道：“这豆腐味道鲜中带咸，虾仁吃起来也有股清甜，又没有腥气，挺可口的。”

高元英微笑着把她鬓角的一缕散发拂至耳后说道：“你喜欢就多用些。”

这几年她忙于支应侯府内外主持中馈，幸得大女儿懂事又能从旁协助，她才偶尔能喘口气。

哪像砚竹和砚川，一个比一个难管，也不知是不是本地水土太冷硬，孩子们耳濡目染，尽学了一身毛躁乖张的坏毛病。

可看向身形瘦弱、有一搭没一搭戳饭碗的幼子，她又不舍得太苛责。

叫随侍的丫鬟盛些鱼汤泡饭，慢慢用勺子喂他，还宠溺地哄道：“便是吃不惯，也要多少用些，空着肚子可怎么行，等回家娘叫厨下再给你煮些滋补的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