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日(106)
即便她的面容瞧不真切,但强烈的直觉告诉他,那是楚宜笑,那就是楚宜笑!
然而下一刻,那个身披玄甲的他将凤烛倾斜,沾上纱帐的刹那间,火舌舔舐而上!
“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尽管知道这是梦,但没来由的巨大惊恐仍将他吞没。
他扑向另一个自己,去夺、去抢他手中凤烛,触碰到的却尽是虚无。
肉/身他难以触碰,烈火却炙烤着他的灵魂。他撕开重重火幕,忍着要被烤干烧焦的剧痛,来到她的身边,尚未来得及欣喜,心却猛地一沉,因为——
他感受不到她身体的起伏。
她死了。
而那个玄甲将帅冷眼站在一旁,仿若一尊被抽魂夺魄的木偶人。
火光将视线吞噬,最后的一瞬间,他于裂缝中窥见一白一灰、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
“墨无痕——”
有人在叫他。
飘渺的声音越来越真实,他努力撑开眼皮,心还痛得厉害,稍一动,便有如万根银针刺在心间。
稍稍缓过那口气,他看清了伏在眼前的那张脸,眉眼灵动,鲜活可亲,而非喜榻之上,那个脉息全无的她。
“这是傻了么?”楚宜笑揉揉他的脸颊,“正说着话呢,突然就晕了,醒来又是这幅模样,你别吓我——”
话未说完,腰便被人紧紧箍着向前,墨无痕额头抵在她的颈窝,直到掌心感受到她柔软的温度,女孩儿的体香吞吐于肺腑、丝丝绕绕将他包裹,那颗惊惧不安的心才渐渐平息下来。
廊下的坐凳楣子上,墨无痕伏于楚宜笑肩头,楚宜笑单腿跪在坐凳的木板上,两手虚张着,被墨无痕这突如其来的小鸟依人搞得措手不及,半晌才僵硬地落掌拍了拍他的肩。
“那个……有人看着呢……”
萧佩还未离去,“二位行事如此高调,莫非真当宫里那位是瞎子?”
墨无痕缓缓吐息,他平复好情绪,再次面向萧佩时,方才的狼狈与慌乱都如云雾般消散。
他反问道:“难道不是?”
离王与离州节度使冯幸弼关系如此之近,萧遇回朝却只上报“未见异样”,这不是瞎子是什么?
萧佩重新打量一遍墨无痕,“都道太子心腹墨无痕最是忠君,今日一见,也不过尔尔。”
墨无痕站起身,两人面对面挨得极近,他比萧佩略高些,目光微微下压的时候威迫感极强。
“郡王殿下莫要说我,你自诩谦谦君子,却为一己之私手染无辜百姓鲜血,自问心中无愧吗?”
“无辜之人?”萧佩轻嗤一声,“薛家二子戕害双亲,他们无辜?余家长房二房见三房后继无人,害其母,卖其女,他们无辜?我所杀之人,尽是该杀该死该下地狱永不入轮回之徒!”
“可那些孩子呢?”墨无痕道,“那些被毒杀后钉在石柱上的孩子呢?”
萧佩呼吸停滞一瞬,“父债子偿,天道人伦。”
“那我呢?”楚宜笑突然开口,“你设计借羌吾之手害我时,可曾有过半分的犹豫?”
萧佩张了张口,楚宜笑上前一步,斩钉截铁道:“你没有。”
“我没有杀过人,也没有害过人,可你却为了不让计划暴露而对我痛下杀手。”
“萧佩,你已经是在滥杀无辜了。”
“我没有!”萧佩突然拔高音量,仿佛如此便能说服自己没有错。
他的双目被血丝缠裹到赤红,“我没有滥杀无辜,没有,我杀的人都该死,对,他们该死!”
“二哥!二哥你在说什么啊?”萧如蔓死死抱住他,惶然的视线紧紧追随着萧佩的眼睛,“什么杀人?什么孩子?那道士不是说叫你帮忙散播些谣传就好吗?你这段时间到底在做什么?”
萧佩抿唇不语,他甚至不敢直视萧如蔓。
萧如蔓一把夺过楚宜笑手中的蓝皮册,粗粗翻过几页,脸色愈发难看。
萧佩依靠廊柱支撑着身体,他抬手扶了扶额角,似是疲惫至极,话语间又有谎言终于被揭穿后的如释重负。
“如蔓,你听我解释。”
萧如蔓死死咬住下唇,摇摇头,“二哥,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要骗我?”
萧佩闭了闭眼,“那些血腥与肮脏,不必污了你的手。”
“又是保护我是吗?你又擅自为我做主。”
“我只是想维持在你心里最后的一点体面。”
萧如蔓面色平静,但捏着册子的指腹已用力至发白,“可你这样做,与那冷心冷情的离王又有何区别?”
“有何区别?”萧佩喃喃着重复着,他默然良久,“是啊,有何区别……可是如蔓,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回头了……”
气氛一度跌至冰点。
人家小情侣闹别扭不好插话,楚宜笑忙拉着墨无痕走了。
一路赏灯观戏,好不热闹,但墨无痕始终魂游天外,也只有在有人快要挤到楚宜笑时,才会给出点活人反应,抬手护上一护。
十里花灯明亮,游人摩肩擦踵,楚宜笑生生被挤出一身热汗。
她拉着墨无痕去到河边,那里人少些,多是卖灯的小贩。
“你真的没有不舒服?”楚宜笑察觉到了墨无痕的沉默,怕他身体不适强忍着不说,楚宜笑踮脚摸摸他的额头,“大冬天的,也不该是中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