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日(168)
什么南下暂避,什么不欲他分心,都是推辞之言,她分明就是想与他划清界限!
后来他步步紧逼,手段卑劣也好,身负骂名也罢,哪怕是抢,哪怕她因此而恨他一生,他也要把她锁在身边。
但没想到,她竟然从城墙上跳了下来。
那般的决绝。
只觉脑袋轰的一声,天地寂静无声,他都不知道自己何时催动了马儿,向她奔去。
可是太远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红色身影坠落、坠落……
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
好在,有人救了她。
他彻底怕了。
那一刻,他真的有想过就此放手了。
直到第二日,他收到了潜伏在薄云义身边的人的暗报,信上说,她打算玩一出金蝉脱壳,脱了楚三姑娘这个身份,但在这之前,她要先把萧遇和百姓送出城去。
将熄未熄的心火,因着这一份暗报,腾地一下重新复燃。
她留在城中,是为了帮他送走萧遇。
她在帮他。
也就是说,她并非是全然不在意他的。
楚宜笑骄傲地仰起了下巴,“这是什么很难猜的事情吗?”
墨无痕口口声声说,只要萧遇肯放人,他就退兵。
为将者,信誉不可失。
当萧遇进一步威胁他时,他甚至提出了五日这个极具诱惑的条件。
那时候楚宜笑就猜到,墨无痕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彻底灭了南齐。
楚宜笑摊摊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放了萧遇,但是举手之劳,顺便帮你一下,不要太过感谢。”
墨无痕突然抓住她的手,勉强维持的愉快氛围一扫而光,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努力稳住自己有些颤抖的语声,道:“你既然心里有我,又为何要避我?”
楚宜笑试着抽了抽手,没用。
“楚宜笑,我墨无痕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你开心了逗一逗,不开心了就一脚踢出去,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理由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楚宜笑深吸一口气,打断他,“我说过,你要是敢有事瞒我,等我从别人嘴里知道了你的秘密,我们就好聚好散。”
那是今岁元宵夜她曾说过的话。
“墨无痕你自己数一数,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开始你瞒我也就算了,可后来我们都那样亲密,你却仍然不肯跟我说实话。难道你亲口承认你是大齐前骠骑将军墨容栖的儿子,我会因此向萧遇揭发你吗?!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愚忠无脑、是非不分的笨女人吗?!”
更气人的是,历史上原主在他去浔城前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他却不告诉她!
可恶,简直太可恶了!
楚宜笑用力想要摆脱他的钳制,可他攥得太紧,楚宜笑挣扎半天都挣脱不出,生了气,拽过他握着她的手腕的那只手,张嘴咬了上去。
墨无痕却不躲,任由她咬。
等她咬够了,他才起身走过去,在她身边半跪下来,取了帕子帮她擦去嘴角的水痕。
“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是——”
他垂下头,“我不敢。”
浓长的睫毛覆盖住他的眼,投下小片的暗影落在他微青的眼睑,楚宜笑这才发现,他瘦了些,人也憔悴了,下巴冒出些微青色的胡茬,想来这段时间为了赶过来找她,他没怎么睡过好觉。
一颗心不争气地软了一半,楚宜笑忍住想要去摸他脸的动作,嘴硬道:“为何不敢?我会吃了你不成?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会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秋日里飘落的枯叶。
他仰起头,楚宜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情,仿佛轻轻一碰他就会碎成齑粉。
“如果这条路,白骨茫茫,受尽天下人的唾骂与白眼,甚至史书之上都将骂名累累,你还会选择我吗?”
他眸光微动,不眨眼地盯着她的眼睛,不肯放过其中闪现的任何情绪。
“即便你会,但我不敢赌。楚宜笑,之前我放过一次手,可这些年来你过得并不好。现在,我不想再松开第二次。”
伴随着他的声音,一连串原主儿时的记忆涌入脑海。
马车逃亡在原野,无数手持火把的追兵紧随其后,女孩儿泪眼朦胧,不断重复着,“哥哥,你放下我吧,他们会打死你的……”
记忆中的男孩儿血湿衣衫,干裂苍白的唇瓣张张合合,终是吐出一个“不”字。
车夫急急勒马,她听见楚廷赫的声音响起在车外。
“小子,放我妹妹归家,我护你离开!”
“若我说不呢?”
“你要是想让她看着你死,一辈子活在悔恨里,你就倔到底!”
男孩儿看了看她,那只一直紧握的手,慢慢卸了力。
一颗坠着红珠的耳坠躺在手心。
“楚公子,你若照顾不好她,他日我必亲手取你性命!”
共苦过的人情谊最是深厚,也难怪他对她千般温柔万般迁就。
楚宜笑心里发堵,蓄足了力猛地推开他。
“我不知道。而且这件事你不该问我。”
等你那小青梅回来问你的小青梅去!
她这话说的太无厘头,落在墨无痕耳中,就成了拒绝的意思。
他落寞地弯了弯唇,缓缓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