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日(63)
楚宜笑满头雾水,又见离王微抬手中酒盏,朝她一顿,一饮而尽,而后向她露出空空的杯底,仿佛是隔空受了她敬给他的一杯酒。
离王不再看她了,他的目光均匀地落在在场的每一个身上。
楚宜笑追随着离王的目光,逐渐发现,离王并不是在观察什么。
他看似环顾着在座之人,但每看一遍,目光会在墨无痕的身上停留的格外久,哪怕墨无痕从始至终都不曾给过他半分回应。
倒是沈红绡,身为楚耀续弦、楚家主母,每次都能精准接收到离王扫来的目光。
不过,萧佩的位置与墨无痕紧邻。离王与他们二人距离较远,视线总有偏差,离王在看自己儿子也说不定。
毕竟最后的一双儿女即将入宫为质,这一去多半就是生离死别,当爹的难免舍不得。
萧佩身旁坐着萧如蔓,她时不时就要看看萧佩的伤处,萧佩总会耐心地偏头哄她,炙鱼块里的鱼刺萧佩都会细细挑好再放入萧如蔓的盘中,明显是个好哥哥。
至于萧如蔓,将避嫌贯彻到底,从头至尾都没有给过坐在对侧的情郎一个眼神,冯幸弼的目光却一直黏在她的身上,脸色黑如锅底,筷子都要坳断了。
酒过三巡,楚兰韵抱琴上台演奏。
她弹的是一曲《梅花三弄》,这是她最喜爱的琴曲。曲子并不算难,乐声自青葱指尖流泻而出,从花蕊初绽到傲雪凌霜再到暗香浮动,过渡自然,楚宜笑这个门外汉觉得弹得甚好。
不出所料,楚兰韵得了离王的赏,她满心期待地希望能得到墨无痕的一两句点评,可惜对方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自家那个正在揪葡萄吃的小妹身上。
离王抚掌而笑,“听闻墨公子琴艺超绝,曾于金玉阁中弹过一曲《关山月》,余音绕梁三日不绝,闻者无不声泪俱下。不知本王今日可否有幸听墨公子弹奏一曲?”
闻言,楚兰韵整个人都焕发出新的活力,抱琴的双臂微微颤抖,就连楚宜笑都朝墨无痕看去。
一个两个都夸他琴艺好,楚宜笑想,她倒要听听,墨无痕的琴声能好听到什么程度。
岂料,对方是个混身是胆的狠人,连离王都不放在眼里。
只见他酒盏一放,朝着离王一拱手:“非臣不愿为王爷弹奏,昔日伯牙绝弦谢知音,臣也曾应过一位故人,此生,再不抚琴。”
萧遇状若随口道:“竟不知无痕还有这样重要的故人。”
墨无痕面不改色,“此人琴艺远在臣之上,臣那日输与他,心服口服,遂立此誓。”
离王笑看着墨无痕,赞许道:“墨公子是重诺之人,这很好,本王也不是那等逼人毁诺的小人。只盼日后有幸能得见墨公子口中的那位高人,听他抚上一曲,此生,再无憾矣。”
自王府返回驿站已是酉时末。应酬一日,众人皆已疲惫,下车后各自回屋。
楚宜笑傍着楚兰韵走,楚廷赫以天太晚为由护送二位妹妹回屋。
楚耀自去书房处理积累多日的文书,沈红绡独自往房间走,路过一处池塘时突然停住脚步。
支开侍女,她道:“鬼鬼祟祟跟了一路,你究竟有何事要与为娘说啊?”
竹影微摇,楚廷霸缩头缩脑地自竹林间挪出,那副胆怯样,哪还像白日里目中无人的纨绔公子。
他努力抬起眼皮,没料到正对上沈红绡冷厉的目光,登时如触针尖缩了脑袋。
“再不说,为娘可就要走了。”
“母、母亲。”楚廷霸连滚带爬伏于沈红绡膝下,“今晨楚楚那个小婊子,她对儿子口出狂言,求、求母亲给儿子做主!”
“多大点事儿值得你来烦我!”
沈红绡没好气地想把他踢出去,一挣腿,二百斤的肥肉愣是没踢动。
“如今她是太子亲封的良娣,你少去招惹她。”
“母亲,您这是又不管儿子了吗?阿姐如今不知所踪,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您现在可就我一个亲儿子了啊!您要是再不管,儿子还不知哪日就、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不信您看!”
他掀起衣裳,露出左侧肋骨的位置,青紫一片。
“大哥从小就护着那丫头,他一朝得势,连您儿子都敢踹,若哪日儿子惹怒了他,他真把儿子杀了怎么办?”
“那你不会避着他走!”沈红绡站得笔直,俯视着哭成一滩烂泥的亲儿子,“整日里花天酒地、狎妓滥赌,文不成武不就,连他楚廷赫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欺软怕硬,出了事只会回家哭爹喊娘,我沈红绡没你这样的儿子!”
此话一出,楚廷霸米粒大小的自尊心被伤到了,他晃晃悠悠站起身,豆粒大小的眼睛迸射出灼灼怒火。
“是!我没有功名,做不成天子近臣,哪哪儿都比不得他楚廷赫!但你说我狎妓滥赌?呸!母亲以为那些个当官的就干干净净洁身自好吗?我呸呸呸!穿得人模狗样,背地里玩得比谁都花。就那离州节度使,整日里狗眼看人低,天王老子似的,还不是暗地里上了郡主的榻!”
啪——
一记耳光扇在了楚廷霸脸上,他呆怔片刻,阴恻恻笑了起来。
沈红绡罕见地惊恐道:“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胡说?儿子哪有胡说?今日在王府,儿子亲眼看见那对奸夫淫/妇在后山小院私会!”
郡主与节度使私相授受,此事如若捅出去,朝廷一旦知晓,离王勾结节度使意欲谋反的罪名那可真就要坐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