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日(89)
楚宜笑觉得其中必然另有隐情,“不是说十六人跌落悬崖尸骨无存吗?”
姚茉道:“断崖垂至数千丈,人掉下去,必死无疑。”
也就是说,薄云义当初并未坠落崖底粉身碎骨,而是临阵脱逃,当了一名逃兵。
阿舍米塔石阶八十八,与离王麾下的八十八精锐一一对应。
建塔十余载,阿舍米塔早已融入羌吾的文化,成为族人信仰的一部分。
不计其数的年轻儿郎以此为精神支柱,忠君爱国,可现在却跳出来个薄云义。
他是个临阵逃脱的胆小鬼,是个舍主保己的懦夫,是个背叛旧主的忘恩负义之徒。
你告诉他们,八十八忠义之士也不过如此,你们多年的信仰就是个笑话。
信仰崩塌的感觉,无异于天塌地陷,许多人就此走上邪路也未可知。
楚宜笑品出姚茉的话中意,“所以,羌王没打算放我活着离开吧。”
见过薄云义金花生的人,不过只有她、墨无痕、姚重父女,四人之中唯有她与墨无痕是外族人,只要杀了他们,薄云义的秘密就再没有人知晓了。
阿舍米塔还会是羌吾的忠义之塔,八十八忠义之士的故事还是会被世代传颂,激励一代又一代的青年才俊仿效,舍生取义,护卫家国。
当初就不该贪那点小财。看,把自个儿性命都搭上了吧?
山风吹响檐角的铜铃,叮当叮当。
姚茉展开双臂,紧紧将楚宜笑抱入怀中。
她拥抱得十分用力,仿佛长亭送别的挚友,抱着此生难以想见的念头,总想多看一眼,再看一眼,多留一会,再留一会。
她红了眼眶,“好妹妹,出了阿舍米塔向西再有五十里便是羌河,只要过了河便是你们大齐的地界,王上就奈何不了你们了。”
这是要放他们走的意思了。
楚宜笑未喜先忧,“那你怎么办?”
姚茉道:“顶多关两天禁闭也就过去了,王上还能杀了我不成?再说还有蒙柯逻和我爹呢不是?”
有羌吾王子作保,姚茉确无性命之虞。
“可是……”楚宜笑还是觉得不太好,毕竟是她的过失,怎么能连累姚茉活受罪呢!
“你怎么磨磨唧唧的!”姚茉一撇嘴,“关两天禁闭跟杀两条人命,哪个划算,你说!”
两天禁闭换两条人命,岂止划算,简直划算极了。
姚茉推着她往外走,“快走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怕长时间不回府令姚重起疑,姚茉便在阿舍米塔与楚宜笑告别。
抵达羌河时,风平浪静,木栈道自陆地探入河面,一叶小舟泊在岸边,老翁撑杆,将要渡河,楚宜笑急急喊住。
老翁是个汉人,他笑着道,“公子小姐赶得巧啊,再晚些,今儿就没船喽!”
竹篙点岸,小舟缓缓驶离,拖出一尾涟漪。
待行至河中央时,风浪渐起,小舟随着浪涛翻涌。
楚宜笑靠在船头,实在是被颠得难受,胃酸一股股往上顶,惨白的一张脸逐渐蜡黄,那感觉,浑似大摆锤上荡了数十圈!
墨无痕借了老翁的火炉烧了壶热水,吹凉后喂给她。
楚宜笑就着墨无痕手中的陶碗小啜两口,温热的水流滑过灌满冷气的食道,降降抵达胃部,就被什么东西一顶!
楚宜笑推开墨无痕,转头扑在船边“哇”得吐出一口血!
鲜红的血液被水流扯成丝,转瞬便消失在奔涌的河流中。
快得仿佛并不存在。
楚宜笑屈指刮过唇角,指关节湿润一片。不是水,她看得很清楚,是血。
她刚刚,的的确确,吐的是血!
“墨无痕……”声音开始打颤,带着哭腔,“我是不是,要死了……”
墨无痕亦是心中一沉,他搭腕诊脉,脉象依旧康健。
他对自己的医术向来自信,绝不会出现误诊的时候,然观楚宜笑面色,已是日薄西山,呼吸也如将断未断的游丝。
若脉象无异,那么便是被他忽视的另一种可能了。
“得罪。”他道。
顾不得男女大防,他让楚宜笑靠在怀中,单指解开她上衣的两粒纽扣。
他侧挡着,确保船尾撑船的老翁看不见任何旖旎风光,这才挑开楚宜笑的衣襟,露出左侧锁骨下的小块肌肤。
只见一道半指长、犹如眯起的凶龙金瞳的细线出现在少女瓷白的肌肤上!
楚宜笑浑身已经完全脱力,她靠在墨无痕肩头,连垂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虚扶住他的手腕,轻晃。
“你的脸色怎么那样难看,我是不是真的不成了呜——”
她还要回家见爸妈亲哥,还要去看银河,还有好多好多梦想要实现呢……
墨无痕抹去她的泪水,帮拢好她的衣襟,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道:“是蛊。”
“蛊?”楚宜笑呼吸一窒,“怎么会是蛊……那不是苗疆才有的东西吗……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墨无痕知道,苗蛊这种至邪之物往往都是世代家传,绝无外来者盗学的可能。
他虽精于医道,却对苗蛊一窍不通,只耳闻过几种厉害的毒物,却均与楚宜笑的症状不相符。
他束手无策,只能捋着苗蛊不传外人这一特性推测道:“你体内携带蛊虫,下蛊之人必然接近过你。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些时日,你可曾见过举止诡异之人?”
楚宜笑努力回想,半月来她见过的人并不算多,再加上蛊虫、举止诡异这两个字,一张鹤发童颜、称自己活了百余年、笑嘻嘻问她吃不吃虫的老人面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