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大佬是正道之光(124)
视线模糊间,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天元二十四年,她自长安归京的次日。
庆元殿内,时隔十二载,父皇再度轻唤她的乳名,他说:“漪漪,你且记着,无论如何,你都是朕和灵均唯一的孩子。朕,不会不管你。”
彼时,她只当是久别重逢的寻常安抚,夹杂着帝王心术的考量。
直至此刻,她才恍然惊觉,那一句平淡话语之下,是父皇如此沉甸甸的承诺!
从赐婚圣旨,到这道为她正名、予她退路、更是予她进路的遗诏,父皇竟暗中为她筹划至此……
泪水决堤而下,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巨浪将她淹没。
她恨他,恨他的制衡之术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恨他对谋害宸弟的元凶隐忍纵容数年,恨他将她弃于长安十二载,近乎遗忘。
可是……血脉相连的牵绊,又如何能轻易割舍?他终究是她的父皇,是给予她生命的人。她恨他,却又……爱他。他是君,亦是她的父亲。
细数往昔,二十一年的父女情分,其中大半皆是在分离与算计中度过。
或许……将她送往长安,远离京城漩涡,便是父皇无奈却有效的保护?于他而言,她是棋子,却也是他无法彻底割舍的爱女。
姜宁泣不成声,沈之衡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温柔地拍抚着她,无声地传递着安慰与支撑。
良久,姜宁情绪稍缓,轻靠着沈之衡的肩头,哑声问道:“父皇他……是何时起的这个心思?”
沈之衡陷入沉思,片刻后沉声道:“约莫,早在天元二十五年的秋日。”
姜宁略微直起身,抬眸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沈之衡回望她的目光,缓声道:“那夜,先帝于城楼召见微臣。他曾问及,依微臣之见,殿下可否担起重任?随后又谈及三皇子之事,语多感慨。”
他微顿,续道,“彼时,我以为先帝是欲殿下以监国长公主之身辅政。如今想来,或许……早至那时,先帝便已存了更进一步的念头。”
姜宁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叹道:“我确是父皇棋盘上,那枚尤为……被偏爱的棋子。只是……”
她目光转回,哽咽道,“我竟未能与父皇,好生告别。我亦没有机会问他,可曾后悔?若能重来,从登基之日起,他是否……会做不同的选择?”
沈之衡紧握她的指尖,眼底满是心疼,温声安慰:“我想,先帝会的。”
姜宁嘴角扯出苦涩而释然的弧度,重重颔首。待心绪渐渐平复,她略带自嘲地苦笑:“如今有了父皇这道遗诏,夺权……竟成了名正言顺之事。”
纵使没有这遗诏,她亦决心要争上一争。
但父皇此举,是早已想到会有这一天?故而,他以这道遗诏,为她扫清这通往至尊之路的灰尘么?
沈之衡眉梢微挑,看着姜宁,倏然问道:“那柳明山,是殿下的人?”
姜宁闻言轻笑,未直接承认,反问道:“怀野以为呢?”
沈之衡亦笑,了然道:“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那柳明山,寒门出身,在他与郑仕安力荐下方才擢升侍郎,却敢在朝堂公然与他叫板。若换做他人,此举或为投靠新帝。但于他的品性而言,此举未免过于刻意张扬,不符其人。如今看来,怕是奉了姜宁之命,故意为之。
沈之衡念头微转,又想起几人,追问道:“永乐二年的董应理、顾文谦、方志学、赵瑾言几位蜀郡进士,还有永乐五年的梅寒石、谢兰舟、裴知晦等数名岭南与浙江进士,莫非也都是?”
“怀野真是明察秋毫。”姜宁不禁赞叹他敏锐的洞察力。
沈之衡浅笑:“他们皆出身寒微,颇有才干,政绩斐然。唯独在针对沈某之事上,一反常态,步调一致。”
姜宁颔首,眸光沉静:“布局五载,历经三轮科举。如今朝堂之上,身居要职者,大半是你一手提拔的能臣干吏,部分乃苏家旧部,另有部分……看似是姜齐可倚重的新贵,实则是近年来我与外祖父暗中安插的人手。”
她语气转为坚定:“我若以女子之身夺位,必惊世骇俗。但以眼下朝局,登基之后维持稳定,并非难事。”
“如今棘手的,反在深宫。”她微蹙眉,接着道,“司礼监权势日炽,姜齐宠信宦官,已将宫禁与京畿守备换得铁桶一般。纵使苏家手握东南重x兵,可强攻破城,我亦不愿见兵临城下,不愿见生灵涂炭之景。”
沈之衡轻握她的手,语气沉稳:“皇宫看似铜墙铁壁,却非无隙可乘。”
“你已有谋划?”
沈之衡颔首:“这些年,后宫与内侍中,我亦暗中安插了一些人。”
分别的五载,他何尝不在暗中经营?从岐山归来,他便一直在等,等她开口说想要那个位置。只要她想要,他便倾尽所有,送她登上御座。
姜宁稳声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部署。待岭南疫后事宜料理妥当,我便回一趟浙江,再与外祖父细商。”
提及岭南,沈之衡倏然问起:“说来,柳明山早已知晓你在岭南?”
此次若非柳明山力荐他来赈灾,他岂能在此与她重逢?这定是柳明山已知姜宁在此,刻意为之。
姜宁再次点头:“我今年欲与你相见,便让他寻个由头,寻个能让你名正言顺南下的时机。只是我尚未接到他事成的消息,你便已来了。”
沈之衡声线平稳,眸光温润:“我看到了治疫的药方,认出了你的字迹。”
“原来如此。”姜宁低语,心中暖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