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司狱哪怕再迟钝，此刻也能听出公主语气中的不悦。

虽不知沈御史何处开罪了这位殿下，但念及他平日待下属尚可，王司狱决定替他解释一二。

他谨慎回道：“沈御史自宫中出来后，便去了大理寺。想是公务缠身，一时未能前来。还请殿□□谅一二。”

他未曾想到，此言非但未消公主的不满，反惹她一声冷哼。

只见殿下神色淡淡，语带锋芒：“替本宫转告你们沈御史，他最好不是胆小记仇，在刻意躲着本宫。”

言毕，姜宁拂袖转身，径直入府。袖袍卷起的风冷冷地铺向王司狱及一旁狱卒脸上。

近旁狱卒小心翼翼问：“头儿，这话，真要原样禀报沈御史么？”

王司狱咂咂嘴：“按理是要的。”

“可小的总觉得不妥，恐怕会惹得沈御史震怒。”狱卒欲言又止。

王司狱看他一眼，点头：“言之有理。所以，就由你去传话吧。”

“啊？？？”狱卒愕然。

话音刚落，王司狱已带着其余人快步离去。

那狱卒只得咽了口唾沫，抹了抹额角渗出的冷汗，硬着头皮向大理寺方向挪去。

————

大理寺值房内，沈之衡正与向恒声商议萧家通敌一案，忽闻报都察院狱卒求见。

他微一颔首：“传。”

狱卒入内，见沈御史神色尚算平和，面色是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心中稍定，却又更加犹豫是否该如实禀报。

沈之衡见他面有难色，问道：“可是公主府有事？”

“回御史，公主府x无事。只是……公主殿下有句话，命小的转告。”狱卒躬身，声音发紧。

“什么话？”未等沈之衡开口，向恒声已抢先问道，手臂熟稔地搭上沈之衡肩头，“直说无妨，本官与你们沈御史是自己人。”

狱卒把心一横，闭眼将姜宁原话复述一遍。

话音未落，沈之衡眼底那点平和瞬间冻结，面色骤然转冷。

一旁的向恒声却已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第33章

三道圣旨与那道口谕颁下后, 姜宁连日紧绷的心弦，终是略略松弛。

纵使姜齐仍是太子，仍在储位, 但是父皇昭告三皇子身份、禁足王皇后, 圣意应是有所动摇。

至于萧家通敌案与齐尚书贪墨案, 若能顺势牵出汪家，自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能，还需再另寻良机。

敌人自乱阵脚之际, 往往是最易露出破绽之时。

所谓放长线，方能钓大鱼。昆仑银矿那边, 是时候加紧盯防了。

姜宁卧于榻上, 思忖后续布局，想着想着, 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日已高悬, 精神亦是恢复大半。

但是不知为何，她望着此处空无他人的寝屋, 竟觉得空气中萦绕着沈之衡身上那股清冷的墨香。

昨日他那句诘问, 亦是不由得在耳畔浮现——殿下布局的每一步，都要以性命为注么？

念及此, 姜宁心下蓦然烦躁。

翻身向内, 梦中成婚的景象与那声脱口而出的“驸马”又不禁掠过脑海, 她更觉无地自容，眉头微蹙。

看来当真是鬼面草毒性未清，迷了心神。

再一翻身，沈之衡那句“微臣，愿为殿下盟友”又犹在耳畔。

？怎的还阴魂不散？

姜宁低声啐道：“真是恼人。”

恰在此时, 惜桃端着梳洗的热水步入，见姜宁辗转反侧，关切道：“殿下怎的刚醒便唉声叹气？可是身子还不爽利？”

姜宁微怔，缓缓坐起身：“无碍。许是这些时日忧思过甚，已成习惯了。”

惜桃放下水盆，掩口轻笑：“殿下此刻这般模样，倒让奴婢想起刚看的话本子来了。”

“什么话本子？”姜宁蹙眉。

惜桃将面巾浸湿，随口回道：“妙笔娘子新出的章回，名儿好似叫……《御史吐露心声，公主辗转反侧》。”

？

“妙笔娘子又出新话了？”姜宁状若无意，起身自行更衣。

“约莫是昨夜写的，今早书肆刚售卖。殿下若想瞧，府里就有，奴婢可去为殿下取来。”惜桃答着，递去面巾。

姜宁接过面巾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惜桃，眉梢微挑：“嗯？府中为何会有这最新的话本子？”

惜桃面色骤然一副说错话的模样，但架不住姜宁的目光审视，只得如实道：“回殿下，实不相瞒。在台狱那一月，都察院的狱卒待我们极为照拂。时日久了，李大娘便好奇打听，那大哥说是奉了沈大人之命。自那后，府中上下对沈大人皆感激敬重。今早孙厨子采买时鲜，路过书肆时，听闻妙笔娘子出了最新一新，就捎了几本回来。此刻应当正在府中一一传阅。”

姜宁闻言，只觉眼前一黑，扶额轻叹。经此一遭，她与沈之衡在外人眼中，怕是再也牵扯不清了。

往日主动戏弄于他，她只觉自己是看客，饶有兴味。如今竟恍然生出身为戏中人，被万众围观的窘迫之感。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淡淡道：“哦，原是如此。你们在狱中未受苦便好。”

片刻后，惜桃为姜宁绾好最后一支玉簪，忽道：“对了殿下，早些时候苏公子差人传话，裴老夫人今晚欲在苏府备下家宴，问您得空否？”

姜宁颔首：“自然得空。许久未见外祖母，这一个月，她定然忧心不已。今晚你随我同去如何？”

“好，那奴婢稍后便派人去苏府回话。”

姜宁未再言语，自妆台前起身。行至门外，一阵淡淡桂花甜香袭来。她脚步微滞，回身吩咐：“近日京中桂花开得正好，莫不如去折几枝来插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