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溅在渠壁上，顺着裂缝渗进干涸的泥土里。周围的叫骂声突然顿了一下，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道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上。

王老虎愣了愣，看着手背翻卷的皮肉，突然爆发出一声怒骂：“妈的！这疯婆子真敢下死手！”

他踉跄着后退，锄头 “当啷” 掉在地上，溅起的泥点糊了菱歌一裤腿。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拼了”，两村的人瞬间混战在一起。

扁担和锄头碰撞的脆响、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混作一团。

菱歌背靠着水渠石壁，柴刀横在胸前，刀刃上的血迹顺着纹路往下淌，在阳光下凝成暗红的线。

她看见王老虎捂着伤口往田埂跑，便举着刀追了两步，直到看见他带的人都翻过了土坡，才靠在冰凉的渠壁上大口喘气。

掌心里的柴刀还残留着搏斗时的温度，刀柄上的血渍黏得她手指发紧。

这时才发现手背上划了道口子，血珠正顺着纹路往外渗，却感觉不到疼。

风掠过水渠，带着泥土和血腥的气息，吹得她散乱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她蹲下身想掬水洗洗手，却看见水面里映出的自己，眼神凶狠，神色狠厉，与以往的低眉顺眼大相径庭。

这是她十五年来第一次见血，也是第一次动手伤人。

原来，主动争取自己的东西，感觉是这样的爽快！

看着周围熟悉的人脸上浮现出以往不曾有的认同和敬佩，菱歌觉得，这样的爽快多来几次，似乎也不错！

......

白日里那股豁出去的狠劲褪去后，莫名的恐慌像潮水般涌上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夜深人静时，菱歌揣着那把洗干净的柴刀来到沧澜河边。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鳞，晚风带着水汽拂过脸颊，却吹不散鼻尖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将柴刀插进岸边的泥土里，蹲下来抱住膝盖，肩膀微微颤抖。

“河神大人，我做的对吗？”菱歌迷茫。

在被选为河神新娘之前，她如同这世间寻常姑娘一样，在为嫁做他人做准备。

即便有些从未见过的花样她一看就会，别的姑娘却只能看着；

即便她只听过一次私塾先生的讲学，就能比那些童生秀才还背的快、理解的还要透彻。

可是，她还是要嫁人。

母亲会说，她比哥哥还厉害；父亲会叹息，她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小的时候她不懂，觉得男女差别不大，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知道，这区别太大了。

就像她，再有本事，母亲也只会欣慰她可以嫁给更好的人家；她的那些才能，仿佛都是为了嫁个更好的人才值得被夸耀的。

她以为温良恭俭的，能让自己活得更好，便成为了人们口中赞不绝口的女子。

可是，旱灾来了。

更糟糕的是，她被选为了河神的新娘。

那高高举起的祭刀告诉她，她的生命要终止了。

听爹娘的话，被圣人言驯化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好像，也没有让她变得更好？

相反，当她不再按以往的框架活出自己的样子的时候，才觉得格外的爽快！

所以，当自己成为村长后，爹犹豫着让她拒绝，娘纠结着问她要不要让哥哥去当这个村长的时候，菱歌拒绝了。

看着哥哥眼里的渴望重新变的黯淡，菱歌强迫自己忘掉石望川对自己有多好，忽略掉家里最近异常沉默的氛围，坚持自己当了这个村长。

那她，做的对吗？

“那你，怕吗？”

衣袂拂动的声音如琴弦轻颤，自身后柳影深处流淌而出。

清冽中带着温润的声线，直抵菱歌灵魂深处。

听到这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声音，她浑身一震，惊喜转身。

看向来人，菱歌的呼吸也不由的一滞。

月轮不知何时已升至中天，银辉透过柳枝筛落，在河畔铺就一片碎玉。

苏禾斜倚着粗壮的柳树躯干，天青色的广袖被夜风吹得猎猎翻飞，宛如振翅欲飞的蝶。

她乌发未束，几缕墨丝垂落额前，掠过挺直的鼻梁，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眸，此刻在月色下宛如盛满了银河，眸光流转间，竟有细碎的光点如星子般明灭。

最让人心悸的，是对方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神祇特有的疏离，又藏着洞悉世事的温柔。

当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菱歌只觉周遭的风都停了，连河水的潺潺声都化作了背景音。

此刻她身上没了之前那骇人的气势，就那样随意地站着，衣袂翩然，风姿绝世，仿若谪仙。

不，她就是仙人！

“你……” 菱歌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落了脚边的露珠，“夫君？”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禾：......

想不到称呼可以唤我河神大人的！！！

这个深埋心底的称呼，竟在极致的惊艳与慌乱中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菱歌便如遭雷击，脸颊 “腾” 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她看到苏禾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眸微微一怔，墨玉般的瞳孔里映出她窘迫的模样，嘴角的弧度似乎也凝固了一瞬。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菱歌恨不得立刻跳进身后的沧澜河。

她明明想唤 “河神大人” 的，怎么就…… 她慌乱地绞着衣角，头垂得更低，只敢用余光偷瞄苏禾。

却见她很快恢复了常态，那双好看的眉微微挑起，唇角勾起一抹包容的笑意，并无半分恼怒。

“咳咳。” 苏禾轻咳两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想不到石村长，竟还记得这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