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宽得能并行三辆马车，来往行人里甚至有穿着绸缎、摇着折扇的富家公子，这哪里是他们常去的那个小集镇？

“这是……府城？”苏俊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听过先生对府城的描述，还是能对比出来的。

可从村子到府城，寻常脚程要走整整三天，他们这才走了多久？

苏禾转过身，脸上没了刚才的“怯懦”，嘴角甚至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黑沉沉的眸子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大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俊强作镇定地问，手却死死攥着苏瑶的胳膊，“你刚才走路的样子……还有这路……”

苏禾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襟，目光扫过兄妹俩煞白的小脸，才算满意。

故意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股潮湿的凉意，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怎么回事？自然是走得快了些。”

“可......可你不是？”苏俊盯着苏禾受伤的那条腿，一时间觉得有许多的问题，却又不知道该问哪个。

好在苏禾知无不言。

看着苏俊惊恐的眼睛，忽然咧开嘴，露出个阴森森的笑：“方才走的不是寻常路，是阴路。”

“阴路嘛，自然快得很——你看，这不就到府城了？”

“阴……阴路？”苏瑶没听懂，可“阴”字让她莫名地害怕，“那是什么路？”

苏禾没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街对面。

那里不知何时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白幡，被风卷着掠过一家绸缎铺的幌子，幡角上绣着的黑色“奠”字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苏俊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他读书多，听过先生讲过些志怪故事。

说那阴路是死人走的路，活人误入，轻则大病一场，重则……

他不敢想下去，拉着苏瑶就要往后退：“我们回去！我要回村！”

苏禾却上前一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回什么去？笔墨还没买，糖葫芦也还没吃呢。”

他拍了拍苏俊的肩膀，那力道重得像块石头压上来：“既来了，就好好逛逛吧——这府城，可比你们那小集镇热闹多了，不是吗？”

苏瑶终于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着苏俊的腿。

苏俊也慌了神，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大伯”，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阳光明明很烈，照在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宽阔的街道依旧繁华，可在兄妹俩眼里，那些喧嚣的人声、琳琅的货物，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影子，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恐怖。

......

府城的日头正烈，金晃晃的阳光泼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却偏偏毫无温度，落在两人身上像裹了层冰壳。

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酒旗与各色幌子在热风里懒洋洋地晃悠，可那鲜亮的颜色在苏瑶眼里，都像是褪了色的旧画，透着股说不出的虚假。

苏禾的话音刚落，一阵穿堂风猛地卷过街角，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败叶，糊了苏瑶一脸。

那风里带着股莫名的寒意，刮在皮肤上像细针扎似的，苏瑶刚要张口哭喊，喉咙里便骤然卡壳——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嘴唇徒劳地开合，活像离了水的鱼。

紧接着，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喉头炸开，像是被烧红的铁钳狠狠攥住，疼得她浑身抽搐，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尘土，糊成一片狼狈。

她踉跄着后退，后腰撞在街边一个卖糖画的摊子上，那插满了龙凤呈祥糖画的草靶子晃了晃，阴影投在她脸上，竟像是无数扭曲的鬼影在蠕动。

“你怎么了？”苏俊下意识地想去拉妹妹，刚伸出手，自己的喉咙也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想质问苏禾，想大喊“妖术”，可嘴唇哆嗦着开合了半天，喉咙里只有沉闷的气音，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苏俊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里面乱扎。

他本能的伸手想要摸上自己的脖子，就发现胳膊重得像是灌了铅，抬到一半就坠了下去，砸在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俊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明明还是那双手，此刻却变得笨拙僵硬，手指蜷缩着，连伸直都费劲，更别说翻书了。

“怎么会……”他在心里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想回忆《论语》里的句子，可脑子里空空如也。

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字句像是被大水冲过的沙画，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又想，哪怕写个“救”字也好，手刚触摸到地面，就突然觉得那些笔画变得无比陌生。

横、竖、撇、捺……

这些自己写了无数遍的笔画，此刻却在脑子里拧成了一团乱麻，怎么也组合不成一个完整的字。

苏俊甚至看着街对面“绸缎庄”的招牌，那三个字他明明认得。

对！

他明明该认得上面的字的。

可是现在身体跟灵魂却在打架，最后无比清晰的告诉他，这些字，自己一个都认不得！

苏俊慌了。

看着前面那天书一样招牌，每个笔画都在扭曲、跳跃，怎么也认不出那是“绸缎庄”。

“我……我写不了字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苏俊的脑子。

他浑身一颤，又试着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可“苏俊”两个字在他意识里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絮。

他不仅说不出话，连字都认不得了，更别提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