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传来一声苍老的应答，带着浓重的鼻音：“进来。”

推门而入，一股陈旧的墨香混杂着草药味扑面而来。

书房极大，三面墙都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线装古籍，其中不少是兵书和地方志。

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羊皮材质已经泛黄，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各城的位置，卫城的疆域用醒目的红笔圈出，几乎占据了半张地图，边缘还在不断向外延伸。

苏城主正坐在紫檀木书桌后，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领口松垮着，露出里面苍白的脖颈。

他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指却无力地搭在案上，看见苏禾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少城主苏唯安则站在书桌旁，一身青色锦袍，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

他看着苏禾的眼神里满是愧疚，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禾儿，坐吧。” 苏城主指了指桌前的地方。

苏禾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黑白棋子交错，局势已然凶险，黑子被白子围在中央，仅余一线生机。

“荥阳城破的事，你该听说了。” 老城主放下棋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嗯，彩笺跟我说了。” 苏禾点头，“卫城主好手段。”

“他这是在逼我们。” 老城主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击着，“荥阳城距苏城不过三百里，他的铁骑一日便可抵达。”

苏父在一旁接口道：“禾儿，不是父亲心狠，实在是苏家……”

苏家气弱，又没有将才，别的势力稍加强硬，想的便是求全。

无论是十年前跟前卫城主的结盟，还是十年后卫凌打着为父兄报仇的名义，苏家都不打算硬抗。

既没有这心力又没有那等实力。

财物？

女儿？

只要能求得一时平安，牺牲再多也是值得的。

不能说他们是全然的怕死，至少这等牺牲下，苏城治下的百姓确实在大一统之前过的是最安稳的。

就是苦了原主。

原主嫁入卫家的那日，没有红妆十里，没有鼓乐喧天，只有一辆孤零零的青篷马车，在卫城百姓冷漠的注视下，悄无声息地驶入城门。

卫凌甚至没有亲自来接，只派了个面生的侍卫，将她的嫁妆清点入库后，便将她丢在了卫宅最偏僻的西跨院。

那院子久无人居，廊下的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寒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刮得烛火摇摇欲坠。

陪嫁来的彩笺和尺素想找管事要些炭火，却被卫家的仆妇拦在院子里，指着鼻子骂。

原主坐在冰冷的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憔悴的模样，眼眶忍不住红了。

夜里，卫凌没有过来，只派了人让她安分守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卫凌很少去西跨院。

偶尔来了，也只是冷言冷语地讽刺几句，或是将她当成发泄怒火的对象。

卫氏亲族更是将她视为眼中钉。

卫凌的母亲厌恶她苏家人的身份，卫氏亲族更恨原主占据了卫家主母的位置，就连卫家的仆妇，对待原则也是冷言冷语。

好像她一个人，面对着这世界上所有的恶意，

那样的日子，既苦又酸。

但想到自己的使命，原主也不敢轻易放弃。

所以，每次面对卫凌的时候，原主都强迫自己收起这些无用的情绪，当一个好妻子。

不，是当一个好的发泄对象

哪怕对方恶语相向，动辄冷言讽刺或者发怒，都柔顺的接着，任由对方发泄心中郁气。

可惜，有了原主发泄怒气，有她的陪嫁给卫凌增强实力，对方依旧不忘初心。

征战天下后，将战战兢兢的苏城留到了最后。

彼时，苏城主已经仙逝，继位的是原主的父亲。

卫凌倒是没有对苏城百姓下手，只屠戮了苏氏上下。

连同原主，也在他登基的前一夜吩咐人给她送了毒酒。

受了那么多的苦，得了那么多的磋磨，原主期盼的也不过是家人安好。

可惜，卫凌依旧想让原主尝尝这家人尽逝的滋味。

不懂感恩的狼崽子，借着恨意站在了道德最高点上，好处一点没少拿，最后还一副自己吃了大亏的样子。

恶心！

......

第188章 乱世枭雄多我一个（中）

看着苏禾沉默不语的样子，苏父有些着急。

自己这个女儿他是知道的，自小被他和她母亲惯坏了，有些脾气也是应该的。

只是，这次卫凌来势汹汹。

而苏城人手不足，不比对方兵强马壮的。

唯有借着多年前的婚事，赔上膏腴之地来延缓卫凌的步伐，给苏城喘息的时候。

之前禾儿不是不明白，现在怎么就不说话了？

苏禾其实不太想说的，就苏城这个资敌的做法，能在这乱世里坚持这么多年也是不容易。

还求得喘息的时候？

哪次不是光喘了？

后面也没见你硬气的时候啊！

“父亲不必多言，女儿明白。” 苏禾打断他，抬眸看向老城主，“祖父叫我来，是要告诉我婚期定了吗？”

老城主没想到她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这孩子，倒是比我们这些老头子看得开。卫城的聘礼已经送到了城门口，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三个月，与她之前预想的一样。

苏禾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爷爷，女儿有一事不明。”

“你说。”

“卫凌恨苏家入骨，为何还要娶我？” 苏禾直视着老城主的眼睛，“他若想报复，直接挥师南下便是，何必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