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禾穿着一身红黄相间的太子常服，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捧着药碗的宫女。

她比两个月前更显沉稳，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父皇醒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太医说你醒后需得再服一剂固本培元的药。”

杨朔看着她身上的朝服，只觉得刺眼。

他压下心头的恨意，努力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声音虚弱却带着刻意的亲昵：“明慧……辛苦你了。这两个月，委屈你了。”

苏禾没接话，只是示意宫女将药碗递到榻边。

杨朔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有些不好的预感。

迎着苏禾洞悉的眼光，杨朔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神急切又带着点恳求。

“明慧，父皇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宫里的事，父皇都看在眼里，你做的那些……父皇都知道，只是身子不便，没能及时支持你。”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入宫后的所作所为，那些针对姜郗徽的，那些安插人手的，父皇都清楚，却从未制止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禾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因为你是朕的女儿啊。”杨朔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深情，“朕知道你受了委屈，想替你娘讨回公道。如今尘埃落定，你做得很好，父皇很欣慰。只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父皇这身子……太医说还需静养，可朝政不能一日无主。明慧，你派最好的御医来，一定要治好父皇，等父皇好了，就陪你一起上朝，好不好？”

他以为这番话能勾起苏禾的“父女情”，毕竟这几个月的“纵容”是事实，他相信苏禾再聪慧，也总有几分少女心性，会念着这份不易的“亲情”。

然而，苏禾只是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慢条斯理的用帕子仔细擦着杨朔触碰的地方。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看着杨朔，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父皇，你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名字？”

杨朔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什么？”

“从我们第一次在寒窑见面，到你把我带回宫，封我为明慧公主，再到如今……”

苏禾的声音清晰而缓慢，“你都没有问过，我叫什么名字？”

杨朔这才怔住。

第一次见面，他只觉得这丫头是个好棋子，像极了年轻时的妻子，能用来对付姜郗徽，能牵制苏家，便迫不及待地带了回来。

回宫后，他赐了封号“明慧”，平日里称呼也只叫“明慧”或者“大公主”，竟真的从未问过她的本名。

他以为苏禾是怨他粗心，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连忙露出歉疚的神色：“是父皇疏忽了，这些日子太忙乱……好孩子，莫怪父皇，你叫什么？告诉父皇。”

苏禾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

“我叫苏禾。”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

苏禾。

苏禾？！

第205章 不挖野菜改挖皇位了（番外）

杨朔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刀，猛地捅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

那是他年少时精挑细选的猎物的名字。

是在寒窑里，那个为他洗衣做饭、被他利用殆尽的苏家三女的名字！

更是那被苏景行断绝关系、被他抛在脑后、以为早已病死在寒窑里的原配妻子的名字！

她不是苏禾的女儿吗？

怎么会……怎么会叫苏禾？！

难道……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海，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年轻的苏禾分毫不差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意，一股极致的惊惧攫住了他，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阿朔，你说打完这场仗就回来，可你为什么没有回来呢？”

苏禾的面容依旧青春靓丽，可说出来的声音，却苍老的不行。

周围的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去了，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了苏禾和杨朔。

“你……你……”杨朔指着苏禾，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口的伤口像是又被撕开，疼得他眼前发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带回来的哪里是什么女儿，分明是索命的厉鬼！

这是他亲手推开、又被他当成棋子的原配！

她凭什么，她为什么？

种种疑问涌了上来，之前的杨朔会好奇，苏禾为什么会在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扭转局势，让朝堂内外都折服在她的手腕下；

可现在的杨朔，只好奇苏禾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这么年轻的？！

苏禾看着他惊惧交加、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的样子，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现在的苏禾，并不想当一个好老师。

甚至，她就愿意杨朔带着茫然、带着抓心挠肝的疑问，死！不！瞑！目！

......

禅位大典定在太和殿，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鎏金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却压不住殿内若有若无的紧绷。

苏禾一身玄色十二章纹的太子朝服，端立在丹陛之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那些或敬畏、或犹疑的面孔。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曾揭露杨朔身世的老太监，正捧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一步一挪地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