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和小少爷(4)
晚上,沈觉的房门被敲响时,他刚脱下外衣。
叩门声很轻,带着一丝迟疑,但他知道是谁。
打开门,苏默站在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嘴唇有些发白。
他垂着眼,没看沈觉,只是重复了那两个字,声音几乎被走廊尽头的风声吞没:“我冷。”
沈觉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肩线,侧身让开了。
苏默迅速闪身进去,径直走向那张窄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将自己裹紧,背对着沈觉的方向,蜷缩起来。
沈觉默默关上门,看了看床上那个微微隆起的背影,转身走向墙边的椅子。
“沈觉。”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还是冷。”
沈觉走向椅子的脚步顿住了,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他转过身,看着被子外那截苍白的后颈,终于,缓步走到床前,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掀开被子另一侧,躺了下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沈觉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身体有些僵硬。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点微凉的触感,小心翼翼地贴上了他的脊背。
苏默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胛骨之间,沈觉没有动。
过了很久,苏默的声音才又响起,轻得像梦呓:“小时候我发烧,我妈妈也是这样……整晚陪着我。”
沈觉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时候,”苏默停顿了一下,“觉得妈妈的背……好像能挡住所有不好的东西。”
沈觉极轻地翻了个身,变成面对面的姿势。
昏暗里,苏默的眼睛睁得很大,映着窗外一点微弱的夜光,里面翻涌着太多沈觉不敢细看的东西。
沈觉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苏默的后脑,很轻地按了一下,“睡吧。”
苏默眨了眨眼,然后,缓慢地,将额头抵在了沈觉的肩窝。沈觉的手臂僵了片刻,终于缓缓落下,环住了苏墨清瘦的脊背。
怀里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
一连几晚,他们都是这样睡着的。
苏默断断续续讲了他家的事。他八岁那年,爸妈离婚了,吵得特别凶。妈妈想带他走,但没争过有钱的爸爸。抚养权归了爸爸,妈妈出国了。
刚开始,妈妈还经常寄东西、打电话。苏默守着电话等,一听到妈妈声音就哭。后来,东西少了,电话也少了。
妈妈在电话里说,她在那边有了新家,又生了个孩子。她说:“默默,妈妈也有难处。”
苏默不怪她,他只是不懂,为什么妈妈的生活翻篇了,他却被留在这一页,怎么也翻不过去。
爸爸很快也有了新女人,一个接一个地带回家。她们对苏默客气,但那种客气像一层冰。
爸爸生意越做越大,人也越来越忙,钱给得大方,话却少得可怜。他觉得给儿子最好的物质就够了,至于心里想什么,不重要。
“他觉得我丢他的人。”苏默的声音在黑暗里发涩,“我安静,不爱说话,不喜欢他那些热闹场合。他说我阴郁,没出息,不像他儿子。”
高中时,苏墨迷上了画画,只有握着画笔,他才觉得有点自由。爸爸发现后,当着他的面,把他画了好几个月的素描本撕了。
“画这些没用的东西能当饭吃?”爸爸吼他,“我送你上最好的学校,是让你将来接班的!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那些尖刻的话,还有客厅里爸爸和客人推杯换盏时,偶尔飘上楼的、关于“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的叹息,都像钝刀,一下下凌迟着他。
“他说我废了。”苏默把脸往沈觉肩窝里埋了埋,“也许……他说得对。我就是个关在这房子里的废物。”
沈觉一直没说话,掌心贴着他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苏默低低地说:“只有在这里……在你旁边,我才觉得没那么冷,也没那么像废物。”
沈觉还是没吭声,只是手臂收紧了点。
“沈弦,你会绑蝴蝶结吗?”
就在沈觉快要睡着时,苏墨忽然问。
沈觉程沉默了许久,说:“会。”
“我会绑蝴蝶结。”沈觉又补充了一句。
“那你帮我绑蝴蝶结吧。”
沈觉没有说话,迟疑了片刻,他松开环着苏墨的手臂,坐起身,穿上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默躺在残留着沈觉体温的位置,睁大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脚步声上了楼,停顿片刻,又折返,逐渐靠近。门轻轻推开,又关上。
沈觉走了回来,手里拿着那根苏默放在床头柜上的皮带,苏默后来曾好几次拿起它,对着手腕比划,最终又放下。
沈觉开了台灯,在床边坐下。他拉过苏默的手腕,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粗暴。苏默顺从地闭上眼,任由他摆布。
皮带绕过两只手腕,穿梭,拉紧,打结。苏默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束缚逐渐成形,不松不紧地圈住他。
“好了。”沈觉说,声音比刚才更哑。
苏默动了动手腕,睁开眼,真的……是一个蝴蝶结的形状。
“沈觉,我冷。”他又说。
下一秒,沈觉的吻落了下来。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皮,鼻尖,最后停在那微微发抖的唇上。
混乱的呼吸间,沈觉贴着苏墨的唇说:“以后,不会冷了。”
—
苏先生不回家的日子,成了他俩心照不宣的时间。
等钟点工和做饭的阿姨一走,大房子就空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客厅,厨房,卧室,浴室……到处都留下了他们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