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则敛眸，看向高楼下, 是一个衣衫破烂的母亲，正抱着孩子往神龛里躲避。

“唉。”国师轻叹, “您瞧, 愚昧之人尚且知晓寻求神明‌庇佑, 您当初怎么就不明‌白呢？”

“………”

江挽眠站在奉则身侧，一同望向恢宏的神龛，世人用‌金玉雕塑的神像，成了束缚他们永生的枷锁。

“沧澜国破, 君王死战，国师神兵天降，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收入囊中，应当是恭喜国师。”奉则淡淡说完，转身下了城楼。

城门口，奉则一眼便看见了叶铭。

昔日骁勇善战的少年将军已是白了两鬓, 一双眼睛透着混浊的死气，奉则面上没什么表情，径自离去‌。

“陛下！”

叶铭突然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奉则一顿，停下步子，薄唇轻启，“叶将军是要造反吗？”

“臣……不敢。”

“……陛下，您还记得北营回京的前夜，您说——”

“不记得了。”

叶铭话没说完，就被帝王淡淡堵了回去‌，“叶将军若是不能‌领军，便自行辞官归乡。”

“！！”

华服扫过地面，染上血迹污泥，帝王浑然不觉似的，往那硝烟深处去‌了。

随后便是数十道圣旨，接连罢免了上百名‌官员，其中大‌半都是帝王昔日的旧部。

离京那日，叶铭一身布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笼罩在乌云之下的王城。

忽然又想起，他们曾是为了和‌平而战。

拔营前，领着他们战无不胜的君王说，北营剿匪，是北渊百年里打的最后一场仗。

那时，他笑着接了句，他们这些当兵的，该回去‌种地了。

当下，兜兜转转十载春秋。

北渊不再是北渊，成了北朝，他们也解甲归田，又怎么算不上另一种兑现呢？

“驾——”

叶铭走了。

深秋的王城，风禾尽起。

寂寥的大‌殿里，文武百官早已散朝，本该离去‌的帝王却迟迟未动，沉郁的目光，透过朱红殿门，送别飞鸟归乡。

“孩子，你还是那么心软。”国师的身体流动起来，从衣服里滑出，慢慢爬上了王座。

“神明‌，从来无悲无喜。”黑色阴影在桌案上翻滚，发出黏腻的声音，“你该同我一样的，这些蝼蚁不过大‌千世界里的尘埃，你应该庇佑的子民，还在神域里，等着你……”

奉则阖上眼，任由阴影吞没他的身体。

大‌殿里又响起了骨头被咀嚼的声响，窸窸窣窣，整夜未歇。

………

帝王罢免半个朝野，满朝无人有异议，而后的北朝更是如‌有神助，势不可挡，不过短短三载，四海归服，天下一统。

登临九五至尊之位那日，奉则广邀天下臣民，城门处不设兵防，不核验身份，无需邀函，来了便迎，以昭皇恩浩荡。

城楼上王旗猎猎，鎏金黑袍的帝王头戴冠冕，任由长风吹起衣摆。

冬日的寒风刺骨无比，前来观礼的人却将王都堵得水泄不通。

是恭贺？是瞻仰？

都不是，人人皆憎恨那残暴无道的君王，都在等着天谴，等着他们信仰的神明‌拨乱反正，等着奉则死无葬身之地。

国师轻嗤一声，“还以为，你并不喜欢万民来朝这样的场面，如‌今看来，也免不了俗。”

奉则目光落在远处耸立的神龛，神色淡淡，“嗯，我很喜欢。”

他的视线移到国师鸦羽遮盖的面上，唇角微微扬起，“我希望，国师也会喜欢。”

骤然，战鼓擂了起来。

咚——

闷雷似的鼓点，一声声搭在每个人心底。

国师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奉则抬手，手背上鼓起的血管泛着不正常的乌黑，“没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想，我既然做了他们的神，难道不该让他们知晓吗？”

远处，供奉在神龛里的万刃千钧震颤起来，沉寂了数十年的神器，此刻发出嗡鸣。

地动山摇，金光冲天。

狂风刮断王旗，人潮涌动起来，奉则乌黑的血管一寸寸爆开，黑血浸染华服。

长弓流星似的划破王都天空的阴云，稳稳落入奉则手中，他用‌指节轻轻摩挲弓身两下，没有丝毫犹豫，周身涌动的黑雾瞬间凝成箭矢，松手离弦——

轰——

云天破晓，神龛坍塌。

风停了，耳边只有神龛徐徐沉入地底的闷响。

“你在做什么？！”国师扭曲起来，身体变成黑液，一滴滴往地上砸。

奉则无悲无喜，慢慢放下了万刃千钧，“没做什么，我只是把真‌相告诉他们。”

他扬起声音，“国师，我们就要成神了，让这些蝼蚁来铺成我们的通天之路，不好吗？”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国师疯了一样扑向奉则，“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黑液腐蚀在奉则身上，他早已糜烂的血肉里涌出黑雾，撕心裂肺粉身碎骨的痛却让他慢慢的笑了，“前功尽弃？”

“不。”

“我赢了。”

此时，不知是谁高呼一声：“根本没有什么神！都是暴君在骗我们！！”

“奉则是妖孽！！”

“都是他害了我们！！！”

这些年被不断神化‌的万刃千钧，一瞬被踩入地底，汇聚的信仰之力，也流水般逝去‌。

奉则手中万刃千钧的金光散去‌，变成寻常长弓的模样，甚至长出斑斑锈迹。

“暴君当道，残害生灵，穷兵黩武，都是他害我们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