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表姑娘好难啊(34)
大概是天放晴后又过了小半月,陆玹在青棠山房用暮食时,瞥见衲子将一碟什么往他面前挪了挪。
衲子殷勤道:“阿郎试试这咸梅萝卜合不合口。”
萝卜是江宁郡这时节的特产,红皮白根,状如樱桃圆润,一颗颗雕刻成海棠花形,精致无比。
陆玹夹了一粒入口,缓缓咀嚼。
充盈的汁水在齿间迸溅,立时有酸甜的梅子清香充斥口腔。
衲子满怀希望地看着自家世子,便见他一粒入口后什么也没说,食箸却又一次伸向那碟咸梅萝卜。
衲子欣慰:“姜娘子渍的这咸梅颇是不错。”
原本正常用膳的陆玹不由一顿。
他目光投来,衲子忙解释:“是那日,姜娘子关心阿郎近来清减不少,听奴婢说您胃口不好,便想了这么个方子。”
陆玹便想起那天姜灿问的那个傻问题。
垂眸看着雕花萝卜,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
之前和对方的交际只在府中其他地方,虽然菩提明镜堂他素日待得也多,青棠山房却是他日常起居之所。
就好像,忽然被对方擅入打搅了隐私。
他凝视那碟被雕成海棠形状的萝卜。
未免有些太艳丽了。
陆玹秉着食不言的习惯,安静地用完了一顿暮食。
下人收拾碗碟的时候还觉得稀奇,世子今日竟恢复了原先食量的八成呢。
但衲子还没欣慰多久,就被陆玹唤了近来。
他面色淡淡:“以后不要麻烦别人。”
“???”
衲子问,“是说……姜娘子吗?”
“嗯。”陆玹顿了顿,又补充,“她若问什么,倒不必隐瞒,只不用她再做什么。”
“……是。”
衲子摸不着头脑。
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看他吃挺干净啊,不像是不喜欢。
原以为能得到一两句肯定的,自己都答应姜娘子了,若吃着好再跟她说,她多渍些……这下怎么说?
冷不丁又听见他吩咐:“给她回礼,就说谢谢她,心意我领了。”
衲子松了口气:“是。”
衲子走后,陆玹花了一些时间克服那不舒服的奇怪感。
像之前那样就好,他想。
那些怜悯、宽纵、感同身受,就留在菩提明镜堂。
不应带到生活里来。
第19章
琢磨一晚上,衲子自觉把这件事琢磨明白了。
阿郎只说是“不要麻烦别人”,但对姜娘子的方子明显还是受用的。
再结合阿郎让她给姜娘子准备回礼,衲子彻悟了。
于是第二天,衲子包了回礼找姜灿说话的时候,先夸了她渍的咸梅一番,再问:“实不好次次都麻烦女郎,就想问那个方子能不能抄一份给我了?”
衲子知道姜灿爱吃,给她准备的回礼是西市上一家很有名的“波斯枣”。
姜灿眉眼带笑地答应:“好呀!”
衲子有了方子,就自顾安排厨司的人照做。
待陆玹再次在食案上瞧见咸梅时,他感到很莫名,召来衲子问话:“怎么回事?”
衲子自豪:“没有麻烦姜娘子,这都是咱们厨司自个做的。姜娘子直接将方子抄了给奴婢,噢!她一并还给了好些开胃的食单……”
陆玹听后蹙眉:“不是让你去跟她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
衲子摸不着头脑。
阿郎不是觉得,先前让姜娘子动手不太尊重,准备回礼,是让她们把她当做正经交好的世家女郎对待么?
衲子还反思了自己来着。
陆玹:“……”
一直以来,他身边得用的人都是能干又有想法的类型,事情交代下去,是会自己思考后再交差的。
如今却头一回觉得,下人有时候太机灵也是多余。
“阿郎,这咸梅可是有哪里不妥?”衲子见他对盘小菜三缄其口的样子,实属不解。
陆玹沉吟,道:“无碍。”
他挥挥手,让婢女都退下了。
清静地用过饭,渐渐说服自己。
他做什么要在意这件事呢?
无非是女郎家想投桃报李,而她身无长物,只能从日常饮食上留心。
而他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感觉,是源于府里的弟妹没有一个如她这般,知足感恩。
非是他们之间谁逾了矩。
月洞窗前垂挂着金丝竹帘,被初夏夜的清风徐徐吹动,忽而“啪”地打在壁上。
陆玹缓缓咀嚼着那被咸梅酸甜汁水腌浸入味的杨花萝卜,清爽、脆甜、酸津津。
非常符合斋戒久了的人的口味。
想起对方困惑不解又关切的问询,一如既往地细腻。
春风风人,似水柔情。
就很懂事,很让人暖心。
。
作为大丫鬟,衲子是很忙的,虽然呆在佛堂,但不代表平时的事就不用做了。
好在陆玹和姜灿都是知礼的人,她只起初守了几天,后面便听着断断续续琴音在外面做自己的事。
风疏雨细,柳色深深,支摘窗微微向外推开一丝缝隙。天光之下,陆玹一身苍筤交领纱衫,正在给香炉中清扫香灰,打上新香篆。
动作不疾不徐,雍容闲雅。
姜灿就发现,陆玹是个特别讲究的人。
譬如她这段时日练的曲子是《良宵引》,节短韵长,恬静婉转,颇有月夜轻风的闲适意境。
因此对方还特地新换了一樽高足香炉,黄绿釉的,色彩轻明,焚的香也都特别能舒缓心情,伴着四月下旬风轻日暖的好天气,特别催人犯困。
姜灿还发现,自己很喜欢看陆玹做这些事,极尽士族子弟的矜雅,视觉上特别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