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太子后(22)
祝姯讶然扬眉,清凌凌的杏眸不由睁大,里头清楚映着沈渊冷淡无情的面容。
昨夜为她披蓑衣的郎君已然不见,此刻端坐眼前的,分明又是初遇时那个睥睨众生的天骄。
“阁下这是何意?”祝姯声音亦冷了下来。
沈渊道:“钦犯暴毙一事干系重大,必须彻查。自此刻起,船上所有人的公验、过所,并随行箱笼,在下都要一一查验。”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祝姯身上,不躲不避。
“眼下便先从娘子房中查起,若验过无碍,娘子也可尽早安歇。”
舱内气氛登时凝固。
杨瓒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话听着像是体贴,可他能清楚感觉到,太子殿下认真得过了头,竟是实实在在地疑心祝娘子!
他正想硬着头皮打个圆场,上前缓和一二。
却见祝姯忽然伸手,一把将沈渊面前的奶酥点心拖了回来。
青瓷碟底紧贴着桌面划过,“刺啦”一响,听着就叫人牙根发酸,明摆着是恼怒不悦。
“阁下说笑了。”她语气冷硬,“我与南溪的箱笼里,皆是些贴身私物,不便叫外男擅动。”
沈渊垂眸,扫了眼那碟被赌气撤走的奶酥,声气到底是软和下来。
“娘子放心,吾等不会触碰。”沈渊说,“娘子只消打开,容在下看一眼,确认里头并未夹藏利器即可。”
“眼下线索全无,只能先在船上搜寻凶器。观死者伤口,那凶器绝非寻常匕首,尺寸不小,想来不易藏匿。”
言罢,沈渊竟从椅上起身,对着祝姯端端正正地拱手作揖:
“兹事体大,还请娘子行个方便。”
这一揖,险些叫杨瓒下巴都惊掉在地。
储君俯首,臣僚岂有安站之理?
杨瓒脑中“嗡”地一声,差点便弯了膝盖,好在及时想起太子眼下乃是微服,这才赶忙学着样子,也朝祝姯拱手,只是腰背弯得更深许多。
祝姯端坐不动,似是被他这番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半晌,她猛地扭过头去,嘀嘀咕咕道:
“今日算你赶巧,南溪正将箱笼里的物事摊开晾着,便允你顺道瞧瞧。”
沈渊这才缓缓直起腰背,面色恢复如常。
“多谢娘子。”
他又朝祝姯做了个“请”的手势。
祝姯拢了拢肩上滑落的披帛,站起身来,下颌微抬,极其自然地使唤杨瓒:
“把那架屏风挪开。”
杨瓒瞥了眼太子,见他颔首默许,这才赶忙上前,将绘着仕女图的插屏搬走。
屏风后头,景象果然如祝姯所言。
她们的行李想来是被风雨浇湿不少,此刻各样物事都在地毡上铺着,琳琅满目。
只是那些器具瞧着甚是古怪,有刻着繁复花纹的铜铃,串着各色羽毛的珠链,还有几只描金绘彩的手鼓、面具。皆是些祭祀祷神用的东西,中原人难得一见。
祝姯走到一只半开的樟木箱笼前,屈膝半蹲,从中拎起一叠衣物。
她双手向内轻轻挤压,那些柔软的绫罗绸缎便紧贴在一起,并不比宣纸厚多少。
似是担心沈渊不肯罢休,祝姯撇了撇嘴,又将衣物竖起一抖。
“哗啦”一声,数件衣裙如孔雀开屏般散开,里头确然空空如也,并未夹带任何刀剑。
裙裳皆是用上好的料子制成,颜色鲜亮不说,这一抖,衣袂间蕴藉的兰麝女儿香顿时扑面而来。
沈渊不由握拳抵唇,极轻地咳了一声,移开目光道:
“可以了。”
祝姯见状,便要将箱笼合上。
可就在她拉动箱笼的刹那,沈渊却耳尖地察觉分量不对。
“箱笼底层,可还有旁的物事?”
沈渊立刻开口,虽是问句,语气却十分笃定。
祝姯动作一顿,没料到他耳朵这般灵,不由得轻哼一声。她索性也不藏着掖着,只将箱笼朝他们那边重重一倾。
“咣当——”
箱底之物尽数显露。
只一眼,便骇得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杨瓒更是本能地护去沈渊身前,右手紧按在刀柄上。
那箱笼底部,竟铺满一层森森白骨!
沈渊眉头紧攒,不顾杨瓒劝阻,独自上前两步。
他蹲身拈起一块骨头,举至眼前端详,复又看向祝姯:
“娘子为何携带此物?”
祝姯抱臂站在旁边,瞧他们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嫌弃之情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
“灼骨占卜呀。”
“你们没听说过?”
祝姯扬眉反问,满脸写着“真没见识”四个大字。
复又定睛一瞧,杨瓒这才发觉,那些东西并非人骨。骨形扁阔,瞧着倒像是牛羊肩胛。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杨瓒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得额角淌汗。
见杨瓒退后,祝姯这才慢悠悠地解释说:“我们北域占卜所用的兽骨,分两种来路。”
“一种叫‘血取’,也就是狩猎所得。”
“另一种,则唤作‘梦取’。”
说到此处,她话里带上几分玄妙之意:
“神女会在梦中得获神谕,独自前往喜塔神山,寻回圣物。此一去,短则三五日,长则数月,皆看天意。”
沈渊并未松手,指腹摩挲着骨片,仍在仔细打量。直到确认它们皆是某种野兽的骨头,且边缘早已打磨得平滑圆钝,绝无可能用作利器,这才疑心稍减。
“既如此,还请娘子施展骨卜术,叫吾等开开眼界。”
祝姯讶然地睁大眼:“郎君想卜什么?”
沈渊道:“什么都行。”
他竟是打定主意,非要亲眼看她占卜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