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与花(11)
而后狠狠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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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鲜血的颜色。
那是母亲的颜色,是花花的颜色,更是父亲强加于我的颜色。
母亲死在我面前。花花死在我面前。我看见父亲又将我养在池中的乌龟拿起,终于顾不得害怕,猛地冲到他面前咬住了他的手,哭着喊着叫他:“爹!”
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来挽回那只乌龟的命运。
可我错了。
父亲早就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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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父亲一脚踢开。
随即那只乌龟代替了我的位置,被父亲狠狠碾碎。他拽起我的头发,像是要把我的头皮生生拽下,他狰狞着脸看我:“他们都是一群贱人!要拦着老子觅长生!既然如此,老子就把他们都杀了!”
“长流,你是要跟着爹走,还是要爹送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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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选择跟着他走。
“很好,”他痴狂一笑,蓦地松了手,往后退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指了指乌龟所在的位置,冷声吩咐道:“把它吃了,我带你走。”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的心情。只记得自己像是一具傀儡,麻木地重复着捡起乌龟血肉、嚼食乌龟血肉的动作。牙齿被我嚼得咯吱作响,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看着父亲癫狂的模样,忽地把那乌龟想象成了自己。
一口一口嚼碎自己,咽下自己。也学着他的模样笑起来。
彻彻底底成为了一个冷血无情、活着只为了报仇的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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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完了,”阁主语气轻松,扒着火焰之中的枯柴,“好听吗?”
我沉默半晌,抬眼望向他,目光担忧:“阁主……”
“你现在知道我叫什么了不是么,”他看向我,挑了挑眉,“叫我长流。”
“是,长流。”
“……二十一,你真无趣。”
我垂下眼没说话,扣弄着自己的手指,不知所措。他却又不知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忍不住捧腹大笑,“你说那老东西要是知道你居然喜欢上我、叛变了,会是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
“让我想想,”他兴致勃勃,“一定会被气死吧。”
“……”
我插不上嘴,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好沉默。毕竟如他所言,我是一个极其无趣的人。
长流自言自语半晌,兴奋得眼眶发红,半晌后倏地想起我还在身旁,这才收敛些许,将我拉了过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吗?”
我想了想,不确定道:“让老阁主不高兴?”
“不,你错了,”长流微微一笑,“大错特错。”
“……对不起,我不知道,阁主。”
“啧,你真的很没意思,二十一。”
“算了,滚去睡觉吧。后头如果有机会,我再和你说吧。”
第16章 二十一,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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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言不发给长流煮汤。
他躺在石床上撑着脑袋, 一边逗弄着小蛇玩,一边懒洋洋地看着我,语气嘲讽:“手艺不错啊, 二十一, 出去这一趟没少学东西吧。”
我很诚实地回他:“十二教我的。”
“十二?”他想了许久才想到这号人物, 眯着眼睛看我,“他没跟着你?”
“他死了。”我淡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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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流表情一怔。
我搅弄着锅内的蔬菜,半晌后忽地放下汤匙,转过头看向他,认真比划着,尝试叙述清楚:“我在他脖子那里看到了那么长一条蛊虫。我最开始告诉他的时候, 他还不信我。”
“后头, 那条蛊虫就从他的脖子里钻出来。”
“然后把他杀死了。”
我逐渐变得有点语无伦次,手也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起来, “我明明看到了那条蛊虫,阁主, 我明明看到了的, 但是我却、我却就这么放他走了, 没有救下他。”
“他却为了救我死了。”
“十二、十二……他……”
“二十一,”他静静看着我, 打断了我, “你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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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眼前一片模糊。我听到泪水滴落在地。
我想那真是一阵极其刺耳的声音。比人死前的惨叫声还要刺耳。
好像要把我的耳膜穿破了。但实际上十二走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我只能听到雨声, 听不到他在临死之前的呐喊。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呐喊?我不知道, 因为我不是十二, 我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十二。
但十二却确确实实地成为了我的一部分。他变成一株小小的花, 扎根在我的灵魂。
他没有和我置气。他用他的生命作为养料, 滋养着我, 但代价却是他永远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没有,”长流将我揽在怀里,像是两条流浪狗相依互相获取温暖那样,他看着他记忆中为了保护他而被活活摔死的花花,眼眶一片湿润,“没有消失。”
“他们变成向日葵了,你看到了吗?”
我恍恍惚惚顺着阁主所指的方向望去,似乎当真瞧见了几株向日葵。而也便是在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阁主和我一样,都是一条可怜的流浪狗、一条被命运反复践踏、摧折的贱狗。
我们互相依偎着取暖,仿佛一株后天共生的并蒂莲,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同生共死的命运。
而我们的花……
早就为了保护我们死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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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翼翼地捧着盛然绽放的向日葵,弯下腰将它们栽进了花盆里。我不知道对于一个杀手来说学会哭泣、学会情绪的使用究竟能不能算得上是一桩好事,但我早已不是杀手,便不再生出多余的心思去思考这个问题。
阁主背对着我缩在石床上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在原地坐了许久,转身走向他,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自己嘴笨,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挣扎片刻,最后只好安安静静坐在他身旁,以陪伴去代替一张巧言令色的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