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与花(16)
我惴惴不安地坐在窗前缝着衣服, 将食指戳出四五个血洞。流淌出来的汩汩鲜血将白净的衣衫染红, 我却对此浑然不觉, 只是呆呆愣愣看着自己渐渐生出黑色纹理来的小指。
片刻后抿抿唇, 垂眼将双手放在腿上, 失了再缝衣服的力气。
窗外阳光明媚。可此刻在屋内, 我竟陡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情绪。那情绪好似一阵狂风、一场大雨，将我的世界摧折得一塌糊涂。
我看见长流送我的花被雨水淹没。我想那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花，如果我有能力把它救回来，我肯定拼尽全力都会去救的。可偏偏我是如此无能，是如此渺小，在命运的棋局中，我不过只是一只小小的蝼蚁，我又拿什么和天道抗衡、斗争呢？
……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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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短短的一天我对自己发出了无数个疑问，能够被我自己真真正正解答的却寥寥无几。
夜半。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暴雨倾盆的夜。冰雹将地面砸出无数个大洞，寒风呼啸像是恶鬼哀嚎。村头的坟包被掀翻，露出一口又一口腐旧的棺材。仿佛是为了死亡而提前庆祝，雨水顺着棺材被冰雹击打出的大洞源源不断流淌进早就一触即溃的房中——是的，是房子。
棺材是人死之后住的房子。但是倒霉的人死后连最后一间房都破了。
雨水源源不断淌下淹没白骨，望着越来越高的水位，我的脸色一片苍白。
我在恐惧吗？
我在难过吗？
我在……
我没有。
我什么情绪也没有。我的脸色苍白只是因为腹痛。
我再也分不出半分心思去关注旁人，去咀嚼旁人的痛苦。我的人生痛苦太久了，真的太久了。久到我只能选择性对我自己的痛苦视而不见，久到连我自己都忘了不痛苦的人生该是什么感觉。
而当我选择性忘记我的痛苦时，身体上的疼痛又会反反复复提醒着我。
我摆脱不掉我糟糕的人生。我的人生被人诅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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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的腹痛提醒着我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可那阵压抑太久的情绪却在此刻不合时宜爆发，我踉踉跄跄起身推翻桌子，于是茶具碎了，针线滚落一地，我跌跌撞撞走一步，就多一根针扎在我的脚底，让我痛不欲生。我跪地，跪地求饶，我把我自己吐出一般以求交换片刻宁静但我、但我又能向谁交换？
人是渺小的。
我颤抖着双手跪在原地，和自己喃喃自语。片刻后惨笑一声，仰头看着黑夜之中的闪电，又和老天说，愤懑地说。
人是渺小的。
人的力量微不可见。人的寿命如白驹过隙。
恍如一瞬星霜换。万物还在，人死掉了。
这就是人生。
【📢作者有话说】
恍如一瞬星霜换出自宋代张抡的《烛影摇红（上元有怀）》
第23章 你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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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流着泪找长流。
腹部源源不断传来下坠感, 我能感受到有鲜血自我腹中流出，在地面上拖行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冰冷的寒气顺着雨水下行，钻到我的后背, 像是一条索命的落水鬼, 死死勒住了我的脖颈, 让我难以喘息。
“哈……”
我听到我在艰难地哈气，像是脖颈被人捅了两刀边渗血边喘息那样。我感受到口腔之中传来浓厚的血腥气，是毒药。
毒药发作了。
我没有告诉长流我吃了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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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艰难地爬行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想去找长流，可却好像还是差了一点。
我的人生总是差一点。
如果最开始我的父母亲没有死，那我差一点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如果我没有活成一条狗那样卑贱, 那我差一点就能离开这里。
如果我没有朝着阁主摇尾乞怜, 那我们差一点，就不会认识。
如果……
可是人生有太多如果了。人生有太多差一点了。
我陷进去到底有什么意思？没有意思。不如痛快去死, 那样至少快活。
平心而论，我不怕死。
但我还是有一点舍不得。
我脑子不清醒, 不明白自己此刻说出来了些什么话。但仅此一次, 说完这些以后也不会再说了。
我恨这里。恨这里的所有。我恨这天地万物, 恨所有不公，我恨命运, 恨所有好运的人。
我恨、我恨我恨我恨我恨我恨我恨！！我恨死我自己我为什么不去死？
——因为我不想去死。
长流。
我爱长流, 胜过所有。我爱长流, 爱到可以付出自己的所有, 包括自己的性命比如此刻。
利刃在黑夜之中闪着洁白的光。我想那真是一道极其圣洁的光吧, 比月光还要圣洁, 如果不是此刻我正在用它剖开我的肚子的话……哈！哈哈！！
血肉被割裂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被我自己生生割断的血管, 血液从里头迸溅而出，还是滚烫的。溅到我的脸上，流淌到我的嘴唇中，那是我自己的味道。
难闻。
或许我已经瞎了一只眼睛。□□涸的血液糊住了，我看不见了。
我一刀把我自己捅死。
“噗嗤”一声，利刃没入的却并不是我自己。
而是……
“长流？！”
我跪伏在地，几乎快失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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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你在干什么？”
他给我喂下解毒的药，红着眼眶掐住我的脖颈，强迫我看他：“你在求死？”
是一个疑问句。
他在疑惑我为什么求死。
我有点想笑，因为一点虚伪的满足感。但我很明确地知道这不是一个适合笑的场所，便抿紧唇垂着脑袋不肯说话。长流见状，也是许久都未再开口说话。我们沉默许久，正当我以为我们会一直沉默到死时，“啪嗒”一声，他的泪水落到了我被鲜血包裹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