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逆行报告(6)
江屿看着那台收音机。木制外壳,调频旋钮,喇叭上蒙着已经发黄的布。这种收音机他只在家里的老照片上见过。
“你会修这个?”
“试试。”陆巡已经在摊主搬来的小马扎上坐下,打开自己的绿色工具箱。
接下来的两小时,江屿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陆巡。
他拧开收音机后盖的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进行一场精密手术。他用万用表测试线路,用酒精棉签清理积灰的触点,用小镊子调整已经变形的小弹簧。阳光从旧货市场的塑料棚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在鼻梁旁投下细细的影子。
“你看,”陆巡突然说,声音很轻,“这个电容老化了,得换。还有这根线,接触不良。”
江屿凑近去看。那些复杂的电路板、五颜六色的电线、大大小小的元件,在他眼里像天书。但在陆巡手中,它们似乎有自己的语言。
“你怎么懂这些?”
“我爷爷教的。”陆巡用烙铁焊上一个新电容,动作稳得不像十六岁的少年,“他修了一辈子拖拉机、水泵、收音机。他说,机器和人一样,都有心。找到病灶,对症下药,就能救活。”
江屿看着他手中冒出的一缕青烟,突然问:“你爷爷现在……”
“去年走了。”陆巡说得很平静,“癌症。”
江屿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卡在喉咙里,显得苍白无力。
但陆巡不需要安慰。他已经完成了最后的焊接,合上后盖,插上电源,旋转调频旋钮——
先是“滋滋”的电流声,然后,一个苍老而温柔的女声从喇叭里流淌出来:
“各位听众下午好,这里是FM97.5,老年之声。接下来请欣赏黄梅戏《天仙配》选段……”
熟悉的戏曲旋律飘荡在旧货市场嘈杂的空气里。摊主王爷爷愣住了,然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响了!真的响了!”老人颤抖着手接过收音机,贴在耳边听,眼眶有些红,“这是我老伴以前最爱听的频道……她走了三年了,这收音机也哑了三年……”
陆巡收拾工具,没说话。
王爷爷非要给钱,陆巡坚决不收。最后老人从摊位底下翻出两本书,硬塞过来:“那这个你拿着!我收来的旧书,你们学生能用上!”
陆巡接过,是两本八十年代出版的《无线电技术》,书页已经发黄。
离开旧货市场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暖橙色。
“你经常做这种事?”江屿问。
“什么?”
“帮陌生人修东西,还不收钱。”
陆巡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提着:“看情况。有的东西扔了可惜,修修还能用。”
“你爷爷教的?”
“嗯。”陆巡顿了顿,“他说,手艺人的良心,比手艺更重要。”
江屿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爷爷——退休的大学教授,书房里堆满外文原版书,会和他讨论哥德尔不完备定理,但可能一辈子没用过电烙铁。
他们沿着老街走,路过一个卖糖画的小摊。陆巡停下脚步,看了两秒。
“想吃?”江屿问。
陆巡摇摇头,却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硬币:“你要不要?”
江屿其实不爱吃甜的,但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陆巡对摊主说:“要两个,一个龙,一个……”他看向江屿,“你要什么形状?”
江屿看着转盘上那些图案:“玫瑰吧。”
摊主舀起一勺融化的糖浆,手腕翻飞,金色的糖丝在石板上勾勒出精致的玫瑰形状。另一个是腾飞的龙,鳞片清晰可见。
陆巡把玫瑰递给江屿,自己拿着龙。糖画在夕阳下晶莹剔透。
江屿咬下一片花瓣,甜得发腻,但意外地好吃。
“你为什么选龙?”他问。
陆巡看着手中逐渐融化的糖画:“我爷爷属龙。”
他们继续走,糖画在嘴里慢慢化开。走到一个岔路口时,陆巡突然说:“下周六,如果你有空……”
“嗯?”
“我租的房子,水龙头有点漏水。”陆巡说得很随意,“你要不要来看我怎么修?”
江屿愣住了:“你不住宿舍?”
“住了一周,搬出来了。”陆巡说,“宿舍晚上十点半锁门,有时候我想多学会儿,不方便。”
江屿这才想起,开学以来,他从未在晚自习后见过陆巡——原来他早就搬出去了。
“你一个人住?”
“嗯。”
“在哪儿?”
“不远,学校后面那片老小区。”陆巡报了个地址,“如果来,下午三点。”
他说完就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没给江屿拒绝的机会。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陆巡的背影消失在老街尽头,手中的糖画玫瑰只剩下最后一点梗。
那天晚上练琴时,江屿心不在焉。肖邦的夜曲弹错了好几个音,钢琴老师摇头叹气:“江屿,你今天心思不在音乐上。”
“对不起,老师。”
“有什么心事吗?”老师温和地问。
江屿看着黑白琴键,突然问:“老师,您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是因为天赋,还是环境?”
老师想了想:“都是,也都不是。真正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是他如何看待自己的来处,又如何选择自己的去处。”
江屿似懂非懂。
睡前,他在日记里写:
“10月8日。和陆巡去了旧货市场,他修好了一台老收音机。收音机的主人很感动,因为那是他去世的妻子最爱听的东西。陆修的爷爷去年去世了,也是癌症。他一个人住,不在宿舍。他给了我一个糖画玫瑰,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