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逆行报告(7)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一如既往,但今晚似乎有些不同——那些遥远的灯火,每一盏背后是不是也有一个像陆巡那样的故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陆巡说“手艺人的良心比手艺更重要”时,当他看着糖画龙想起爷爷时,当他邀请自己去他租的房子时——那个来自县城的、沉默的、手上有疤的少年,在他心里从一个“数学很好的转学生”,变成了一个立体的、有温度的人。
而温度,往往是最危险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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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三点,江屿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
楼道很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他爬到五楼,敲了敲502的门。
门开了。陆巡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和几个塞满书的纸箱。最引人注目的是窗台——摆着三盆绿植,一盆多肉,一盆绿萝,还有一盆开着小白花的不知名植物。
“你养花?”江屿惊讶。
“不是花,是薄荷。”陆巡指了指那盆小白花,“可以泡茶,提神。”
他走到厨房,打开橱柜门:“就是这里,水龙头。”
江屿凑过去看。是很老式的水龙头,接口处有细小的水珠渗出。
陆巡已经拿出工具箱,关掉总阀,开始拆卸。江屿这次主动说:“我能帮忙吗?”
“递工具。”陆巡说,“我要活动扳手,中号。”
江屿在工具箱里翻找,按照尺寸递过去。他注意到陆巡的动作比在旧货市场时更放松——这是他的家,他的领地。
“你一个人住,家里人不担心吗?”江屿问。
“他们不知道。”陆巡拧下一个螺丝,“我告诉他们学校宿舍条件很好。”
“为什么不说实话?”
陆巡停下动作,看了江屿一眼:“说了有什么用?他们在外地打工,知道了只会多操心,又帮不上忙。”
江屿哑口无言。他想起每次自己感冒发烧,母亲都会请假在家照顾,父亲会特意从医院带回对症的药。他从未想过,有人生病了只能自己吃药,难过了只能自己消化,连搬家这种大事,都可以不告诉父母。
“租金贵吗?”他换了个话题。
“一个月五百,包水电。”陆巡说,“我周末去网吧做网管,够付。”
“网吧?”
“嗯,教人用电脑,修修机器。”陆巡已经换好了新的垫圈,“小地方来的,就会这些。”
他说这话时没有自嘲,只是陈述事实。但江屿心里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你很厉害。”江屿说,“会这么多东西。”
陆巡没回应,只是专注地拧紧最后一个螺丝。然后他打开总阀,打开水龙头——水流顺畅,不再滴水。
“好了。”他说,“很简单,就是垫圈老化。下次你家水龙头漏水,你也能修。”
江屿笑了:“我家水龙头不会漏水。”
“为什么?”
“物业每季度检查。”江屿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炫耀。
但陆巡只是点点头:“那挺好。”
他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江屿一瓶:“坐。”
两人坐在旧沙发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江屿注意到墙上贴着一张地图,是手绘的,用红笔标出了几个地点:学校、旧货市场、网吧,还有一个画了星号的地方。
“那是什么?”江屿指着星号。
“霖山。”陆巡说,“城西的山,不高,但能看到全城。我每周末早上去跑步。”
“一个人?”
“嗯。”陆巡顿了顿,“你想去的话,可以一起。”
邀请再次突如其来。江屿这次没有犹豫:“好,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五点。”陆巡说,“山顶看日出。”
江屿愣住了。五点?他周末通常七点起床,晨读半小时,然后吃早餐。五点对他而言还是深夜。
但看着陆巡的眼睛,他说:“好。五点,在哪集合?”
“学校门口。”
那天下午,江屿在陆巡的小屋里待到傍晚。他们一起整理了那些从旧货市场收来的书,陆巡教他辨认不同型号的螺丝钉,他给陆巡讲了一道复杂的物理竞赛题。阳光慢慢从地板移到墙面,最后消失不见。
离开时,陆巡送他到楼下。
“明天很冷,多穿点。”陆巡说,“山上风大。”
“好。”江屿走了两步,又回头,“陆巡。”
“嗯?”
“谢谢你。”江屿说,“今天……挺有意思的。”
陆巡站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但江屿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很淡。
“明天见。”
回家的公交车上,江屿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那些高楼大厦、霓虹广告、车水马龙,此刻在他眼里有了新的意义——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世界。而陆巡的世界,是他从未想象过的样子:五百块一个月的出租屋,网吧的兼职,自己修水管,早上五点去爬山。
但那个世界也有薄荷的清香,有手绘的地图,有修好收音机时的满足,有糖画龙对爷爷的纪念。
江屿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人是环境的产物。”
也许是的。但也许,人也可以成为环境本身——在贫瘠的土壤里,依然能长出倔强的、带着露水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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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四点五十,江屿站在学校门口,冷得直跺脚。深秋的凌晨,寒气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