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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逆行报告(8)

作者:致尽夏 阅读记录

四点五十五,一个身影从雾气中跑来。陆巡穿着深灰色运动外套,背着一个小包。

“等久了?”他呼吸间冒出白气。

“刚到。”江屿撒谎了,其实他已经等了十分钟。

从学校到霖山脚下要走二十分钟。天色还是深蓝,只有东方有一线微白。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清洁工在扫地,沙沙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经常这么早出来?”江屿问。

“嗯。早上安静,适合想事情。”陆巡的步速很快,江屿得小跑才能跟上。

“想什么?”

“很多。”陆巡说,“想今天要做什么,想不会的数学题,想……”他停顿了一下,“想我爷爷。”

“你很想他?”

“嗯。”陆巡的声音在晨雾里有些模糊,“他走之前跟我说,小巡啊,爷爷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就两句话:一是手要稳,二是心要宽。”

“手要稳,心要宽。”江屿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手稳,是手艺人的本分。心宽……”陆巡看向前方渐渐清晰的山轮廓,“是活得不容易的时候,别跟自己过不去。”

江屿不说话了。他忽然意识到,这十六年,他从未真正“不容易”过。最大的烦恼可能是某次考试没拿到第一,或者钢琴比赛没进决赛。但“别跟自己过不去”这种话,他从未需要听过。

爬山的过程比江屿想象中艰难。霖山虽然不高,但台阶陡峭,很多地方没有护栏。陆巡显然很熟悉路线,走得很稳,时不时回头拉江屿一把。

“快到了。”爬到半山腰时,陆巡说,“最后一段路比较陡,抓紧我。”

他伸出手。江屿犹豫了一秒,握住了。陆巡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长期使用工具留下的。

他们终于爬到山顶时,东方的天空正好开始变色。

先是深蓝,然后渗出紫,再是橙红,最后,一道金线撕裂天幕,太阳缓缓升起。整个霖城在晨光中苏醒,高楼、街道、河流,都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色。

江屿喘着气,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凌晨四点的起床,冰冷的空气,陡峭的山路。

“很美。”他说。

陆巡没看日出,他在看江屿。晨光照亮少年精致的侧脸,睫毛在脸上投下细长的影子,鼻尖因为寒冷微微发红。

“嗯。”陆巡说,“很美。”

不知道说的是日出,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在山顶坐了一会儿,陆巡从包里掏出两个保温杯:“薄荷茶,我早上煮的。”

茶水温热,带着清凉的香气。江屿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陆巡。”江屿突然问,“你为什么转学来霖城?”

陆巡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爷爷的遗愿。”他终于说,“他生病最后那段时间,总跟我说,小巡,你得出去看看。县城太小,装不下你的脑子。”

“所以你来了。”

“嗯。”陆巡看着山下的城市,“来之前我想,大城市应该什么都好。来了之后发现,确实什么都好——除了不属于我。”

江屿心里一紧。

“但我爷爷还说,”陆巡转过头,晨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可以自己去拿。拿不到全部的,就拿你能拿到的部分。一点一点拿,总能攒出个样子。”

江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陆巡身上那种近乎固执的坚韧,那种在篮球场上摔倒了立刻爬起来的倔强,那种一个人修水管、一个人爬山、一个人生活的独立——都不是天生的。

那是被生活打磨出来的形状。像山石,被风雨雕刻出棱角,也雕刻出力量。

下山时,天已大亮。城市开始喧嚣,上班的人群,上学的学生,早餐摊的吆喝。

走到学校门口,陆巡说:“下周要期中考试了。”

“嗯。”江屿说,“你准备得怎么样?”

“数学和物理没问题。”陆巡顿了顿,“英语和语文……不太好。”

“需要帮忙吗?”

陆巡看着他:“你愿意?”

“当然。”江屿说,“我们是同桌,又是搭档。”

又是这个词。但这次,陆巡笑了——是真真切切的笑容,嘴角上扬,眼角有细微的纹路。

“好。”他说,“那从今天开始,放学后我教你修东西,你教我英语。”

“成交。”

他们击掌为誓。手掌相碰的瞬间,江屿又感觉到那些薄茧,还有陆巡掌心的温度。

那天之后,江屿的生活有了一条新的支线。

每周二、四放学后,他们会留在教室或去图书馆。江屿给陆巡讲英语语法,陆巡教江屿各种实用技能:怎么给自行车补胎,怎么判断电器故障,怎么在旧货市场淘到有用的东西。

张昊有时会凑过来:“你俩又开小灶?陆巡,你真行啊,让年级第一给你补课。”

陆巡不理他,只是专注地背单词。江屿则会打圆场:“互相学习,陆巡也教我很多。”

“教你什么?修破烂?”张昊嗤笑。

江屿认真地说:“修东西很有用。而且,那不是破烂,是还有价值的东西。”

张昊被噎得无话可说,悻悻走开。

期中考试前一周的周四,他们学习到很晚。图书馆要关门了,两人收拾东西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还下起了雨。

“你没带伞?”江屿看陆巡把书包顶在头上。

“早上没下雨。”

“我带了,一起吧。”江屿撑开伞,一把不大的折叠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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