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18)+番外
“独阑,你想家吗?”
随侍独阑将笔墨复归原位,摇摇头道:“独阑若非先主所救,早就没有命在,先主一去,独阑便没有家了。”
乱云千叠,飞鸿过境,风入轩窗,舞起一片寞色。
“走吧,该回了。”姜峤起身道。
二人沿街漫逛,买了些街头食点,欲从偏门而回,身侧俱是兴高采烈的跑动声。
“大将军回来了!大将军回来了!!”
人潮蜂拥而至,长街大道人满为患,摩肩擦踵,姜峤被挤得心口狂跳,独阑自顾不暇,伸出一只手来拽他,姜峤扭着身子往旁边让去。
百姓千貌,脸上无一不显崇拜尊敬之意,嘴里都喊着“大将军”“陈将军”,青空之上犹有回响,狂热之情可见一斑。
极目望去,巍峨百尺城楼下,前锋持军旗振振而出,“魏”字赤底黑描,悍然夺目。
其后随来的高头神骏以青铜当卢覆面,赤金脚蹬之上配以流苏鞍垫,金光软甲从暗处出鞘,刀锋在握,阴影下露出一双睥睨无当的眼。
“大将军英明神武!!”
“我大魏军神,赫赫如昭!!”
姜峤袖手旁观,大魏百姓口中的陈将军,便是战遍五国领兵灭韩的陈修枚,系当今相国之孙,十六岁那年在燕魏陈桥之战初崭头角,往后五年势如破竹,升为将帅。
传闻她手段狠辣,有驭虎之能,初次训兵营中无不怨声载道,可又无一能敌,首战大捷后,她亲手摘下熊掌,烹犒三军,此后再无异议。
遑论她在闺中之时以女诫作脚垫,遍读兵书,旁听策论,以侍人为兵,排演揣摩,一朝领兵便出其不意,奇兵诡行,无往不胜。
六国之中,以赵国女色最佳,闻之“赵女”二字,人人色动,闻之“魏女”,则人人色变。
其声名大躁后,不少世家之女效仿,平民中也掀起女武之风。
可惜人言可畏,刀剑森寒,留下来的人并不算多,女将更是屈指可数。
六国卿士列将举帅,无不感慨——多少年才出一个天纵奇帅,怎么就落在它魏国!
主帅身后紧随而出的副将稍显稚气,却也是昂首阔气,眉宇之间与魏王有几分相像,是前往督军随行的公子淮。
公子淮初登战台正是当年陈修枚的年纪,有大帅坐台,他自然英雄气短,光芒黯淡。
陈修枚立坐马上,飞眉入鬓冷目秀鼻,神色威严,从山呼的百姓中穿行而过,金甲鳞鳞。
这番景象她早已司空见惯,可每每见之,仍止不住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身上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战甲,□□是楚地供来的灵骏,鞘中是大王亲赐的前朝神锋。
她陈修枚,战功赫赫,声名两全。
人群之中一蓬轻纱,她侧目而视,于茫茫中与那人目光交叠,错身而过。
“陈将军,久仰大名。”
姜峤唇角带笑,掩住眸中寒凉,青烟般旋身没入茫茫。
及至宫门前,众人纷纷握鞍下马,唯陈修枚一人特许乘马入宫,连公子淮也不例外。
议政殿上,群臣罗列,外使次之,魏王负手肃立,一侧是鬓发花花的陈相国,一侧是眉目如新的公子明,六百王畿卫士分道肃立,护甲反射出阵阵冷光。
宫人上前牵马,陈修枚跨马下鞍,片甲相撞铿锵作响,她一手解剑双手捧上,疾步至魏王三步之地。
外使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女帅究竟长了几只眼睛——只见她身长七尺有余,身姿朗朗,束发高簪,金甲覆光氤氲了她的面容,非近前看不真切。
她单膝跪地,双手捧剑举过头顶,“臣陈修枚领兵返朝,数万将士浴血奋战,幸不辱命,君恩浩荡,大业得报,祝我王千秋万代,与世长存,臣愿效犬马之劳,护我大魏片土无虞,助我大魏开疆拓土。”
鹰唳虎啸,莫过于此。
一众外使闻之色变,又气又怒,却不好发作,憋得面沉似水。
魏王很是满意,犒赏三军后,手掌上抬,宫人上前扶起功臣,神锋在手作以军符,陈修枚未敢自佩,仍高举双手。
魏王轻瞥,状似无意道:“此剑乃前周所遗,名为‘天地’,本王志在四海,神锋佩良将,陈将军为孤佩剑吧。”
“谢大王,臣定不辱命!”
公子淮立在阶下,神情微变,眨眼间恢复如初。
鼓震声扬,魏王转身入殿,大殿上已列好席案,诸君对号入座。
陈家祖孙并列上席,魏明与魏淮相对而坐,陈修枚见魏明抬眼望来,与他歪头一笑。
魏明亦笑,对别人来说,她是陈将军,对他来说,她是陈家姐姐,小时候可没少被她忽悠着去藏书阁中偷遗卷。
守阁夫子吹胡子瞪眼地查了好几遍,后来复归原位,方觉出此中端倪,不再声张。
魏明触到魏淮的目光,笑容稍敛,彬彬一礼。
在母亲口中,二哥是最可怕的王储,深藏不露,野心勃勃。
在魏明眼中,他不假辞色,凡事竞先,无一不能,无一不精,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坐上王位的。
同样是母族衰微,他与魏明相比,或许就差那么点气运。
谁又敢说魏王的宠爱不是气运使然。
魏淮一怔,微微颔首,在长席上找了找,并未看到想看的身影,眉头紧蹙,无声地叹了口气。
美酒佳肴铺满案席,编钟声声清越,轻歌曼舞,一番繁华景色。
推杯换盏间,魏王嘉奖了魏淮几句,他毕恭毕敬,依依承下作谢。
酒过三巡,已至酒酣耳热,恭贺之声不绝于耳,群臣攘攘,魏淮悄然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