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的契约侍妾(8)
还有次他用晨食间,莫名其妙抬眼看了她两回,过于清冷的眸光直叫沈妍心底发毛。
须臾,忽听他说道:“脸上粘了饭粒。”
沈妍摸摸脸颊,果然触到一粒软糯的粳米——是她盛饭时不小心粘的。
卫世子言罢面色无波地继续用餐。沈妍却恍惚看见他唇角弯了一下,不过眨眼再看却已不见,像深潭中骤然消散的水波。
虽然没有证据,但沈妍总觉得,好像每次她一出糗,卫世子都碰巧心情不错似的。
总之,就是个性子阴晴不定且与她有些相克的怪人。
好在她并未打算在卫世子身边久留。
也是时候该为日后做些打算了。如今她在这世上无依无靠,日后唯有凭本事自立方是长久之计。
谋生的计划她都想好了。
早前受阿娘影响,沈妍在闺阁中就喜欢鼓捣些香料、口脂一类的小玩意,做出的东西常远胜外面买的。
这几日在京中闲逛,她留心考察了大大小小的妆面铺子,发现其中售卖的口脂仍以绵纸、胭脂膏子为主,而且色彩单一,做工也不够精良。
而帝京高门女子讲究妆面,口脂消耗也大。
倘能将自己制作的口脂拿出去售卖,定然大受欢迎。此外,她还有些新想法,想先试验一番。
这日清早,忙完手头的活,她同郑嬷嬷告了假,准备前往西市采买些制作口脂的原料回来。
郑嬷嬷为人宽厚,待她也极为和善,听说她要去逛西市,特地从库房内给她找了套男款藏青色圆领袍并一顶皂色尖头帽,帽子下面还覆着长及肩头的薄纱。
既方便她出行,又不易引人注意。
大庆民风开化,对女子的禁锢不似前朝,如今街头常见女子作此打扮。
从宣平坊步行大约两炷香即可抵达西市。
那里聚集着许多西域胡商开设的店铺,从中不仅能淘到各色香料,还能买到红花、朱砂、紫草、蜜蜡等制作口脂的上好材料。
巳时前后,沈妍便将东西买齐,挎着大包小包返回卫王府。
经过朱雀街时,周围忽然人声鼎沸。
南来北往的行人仿佛一下子暴涨了数倍,全都涌向街头,挨挨挤挤,摩肩接踵。
沈妍置身其间,听见人群中不断有人兴奋地高呼着“新科进士”,“状元”,“探花郎”……
很快,她得知了个中缘由,原来是今春高中的进士们即将从此经过。
消息不胫而走,引得百姓争相围观。
沈妍对此兴致不高,只想尽快赶回卫王府,无奈此时寸步难行,稍不留神便被人流挤到了街边。
一阵鸣锣响过,衙役开道,人流自发地避让两边。
中间空出的街道上,一队人马自前方迤逦而来,马背上之人各个头戴金花,身披红绸,官袍加身,好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
随着游行队伍渐近,人群越发沸腾起来。
沈妍看身旁的小娘子们争相朝中意的才子们投掷鲜花、绢帕、香囊、彩带……
尤其那位探花郎,发间、肩膀、襟前均挂满了各色彩头,颇有花果盈车之意。
“快看!那位探花郎好生英俊,像画里走出来的。”
“此人一路目不斜视,定是个洁身自好的青年。”
“他是谁家郎君?回去叫父亲打听打听,趁早托冰人上门。”
……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沈妍也不由好奇地朝那位探花郎看去。
马背上的青年脊背挺直,眉目清正,行止间君子端方的气度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
林兄长?
*
林昭,林子旭,年长沈妍五岁,是沈妍在苏府时的邻居。
沈妍十二岁那年生母病亡。
她的生父,彼时身为六品奉议郎的苏文焕终于承认了沈妍的存在,将她接回苏府抚养。
看着阿娘临终前父亲哭得声泪俱下,一再承诺会照顾好她,沈妍一度觉得父亲对她们母女还是有几分歉疚和责任的。
毕竟,阿娘曾是他式微时,信誓旦旦要明媒正娶的妻,却因她罪臣之女又曾流落教坊司的身份,在父亲高中后不被苏家接受。
后来,父亲迎娶了县尉之女姜氏。
阿娘得知父亲另娶后,拒绝与他为妾,靠制香、售香独自抚养她长大,直至病亡。
进入苏府后,沈妍日渐看清人心。
他们给了她身份,也供她吃穿,却将她安置在庭院深处,几乎切断了她与外界所有往来。
偶有外人问起,苏府众人也均口径一致,说她是父亲当初在京赶考时,与妾所生的庶女。
至于嫡母苛待、弟妹排挤诸事,不管多明显,父亲也只是睁一眼闭一眼含混过去。
沈妍终于看明白,所谓责任与愧疚,父亲或许有之,但比起仕途与家宅安宁,那又算得了什么?
她和阿娘永远是他见不得光的存在。
那时的苏府,于沈妍与其说是安身之所,不如说是一间牢笼。
但她才只有十二岁,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更无法自立门户,只能依附于苏府,像一只被圈养的鹌鹑。
唯一与外界的联系,大概只有邻家那位喜欢坐在屋脊上读书、观星的兄长了。
林兄长与她说话总是笑意温存,每至闲暇常将外面发生的事讲给她听——
从京城多了哪些新奇玩意、美味小食,到年节庆典、流行话本;
从乡野四时风光,到街头的穿衣风尚……
偶尔沈妍也会见他面露忧色,感叹别看京中繁华热闹,实则大庆朝早已国库虚空,山河凋敝;
官家数度远征东夷,以至人丁零落,路边白骨无人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