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286)
陶育洲六神无主,不敢张嘴说话,听葛霄喊了服务员来,要换到包厢里,他便跟在后面,提着两个女孩的包,跟着进了包厢。
服务员也看出客人情绪不对,犹豫地问:“哮喘吗?要不要打幺二零?”
葛霄看向汤雨繁,得到对方的摇头,回道:“不用,麻烦拿些温水来吧。”
服务员应声而去,门一关,安静很多,一时间,只剩门外模糊嘈杂和她压抑的呼吸声。服务员拿来温水,葛霄倒了小半杯,汤雨繁拿着一点一点喂给她。
薛润喝得很艰难,几乎是抿着往下咽,手收得越发紧,死死地抱着。汤雨繁没有动,只是将她完整地包进怀里。
良久,压抑的呼吸变成抽泣,断断续续,足有二十分钟,她才慢慢听到一些声音,火锅咕嘟咕嘟,筷子轻微碰撞,门口的脚步声,还有包裹住她的,温柔的话。
我带你回去。
薛润拿手腕反复敲打着胸口,试图平复自己微微缓和下来的心跳。她没说话。
汤雨繁抬起头,抱歉地朝陶育洲点头。见女孩止住眼泪,他似乎也松了口气,慌张地使劲摆手,口型道:没事吧?
汤雨繁往后指了指:我们先回去。
葛霄想跟着起身,被她用眼神摁回去,没办法,比了个电话。
两个女孩离开后,包厢里彻底空下来,只剩他和陶育洲,面对一桌子菜,火锅还在冒泡。
葛霄挪了挪凳子,伸手夹菜:“吃饭吧。”
“是……”陶育洲嚅嗫,“我是,刺激到她了?”
葛霄想让他别多想,可就陶育洲这个每天晚上躲被窝里复盘今天说错了几句话的主儿,今晚八成又愁得睡不着了。
葛霄夹起一颗鱼丸:“你下次去问问她。”
“还有下次吗?”他有些犹豫。气氛实在凝重,再说下去只怕他要负荆请罪了。
话赶话说到这儿了,葛霄问:“哎,对,你三十一号有空吗,来我家玩。”
“好啊,反正我也不回家。”陶育洲追问,“都有谁啊?”
“你,我,汤雨繁,薛润,还有几个朋友。”
“薛润,”陶育洲斟酌开口,“她……能好一些吗?”
葛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得看个人情况了。”
“我不是说扫兴什么的啊,没这个意思。”陶育洲慌不迭补充,“咱们,下午去看看?”
“等会儿我发个消息问问,看看要不要带点儿饭回去。”葛霄把剩下半盘丸子倒进锅里。
顿了顿,他说:“你介意的话,就年后再聚。”
“不不,”陶育洲摆手摆出残影,“不是介意,我就是有点儿担心……”
“你没说错话。”
难得被他打断,陶育洲愣了愣,点头:“好。”
葛霄微微叹了口气,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拿起手机发消息:怎么样了?
好一会儿,汤雨繁才回复:睡下了。
我捎份吃的回来。葛霄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一会儿,她回:帮我带份炒饭。她胃口不太好,我把上午的粥热一热。
回完消息,手机丢进口袋,汤雨繁回头,看着床上那坨。
屋内昏暗,窗帘拉得严实,不留一丝缝隙,室内弥漫着干燥而厚重的暖意,薛润盖了两层被子,把自己裹成大粽子,蜷缩在床上。
良久,她轻轻松了口气。
回来路上薛润状态一直不稳定,反复问她能不能回去继续吃饭,说自己现在好多了,他们还在等,这样就逃走算什么。汤雨繁安慰了一路,回到这里,薛润还是忍不住崩溃大哭,哭到整个人站都站不稳,几乎是被汤雨繁拖回卧室。
总算安抚住她的情绪,薛润蔫蔫地说她想睡一会儿。
想睡就睡吧,汤雨繁帮她掖被子,手也塞进被子里,刚抓到她手腕,薛润条件反射似的一缩。
一小节翘起的胶布。
下面是什么,汤雨繁没去揭,只是沉默地掖好被角,起身离开了卧室。
汤雨繁站在紧闭的房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楼上隐约传出关门声才回过神,她起身,拿热水壶烧上水。
犹豫片刻,汤雨繁还是躲去阳台,拨通了薛骋的电话。
响了没两声,电话接起:“小繁?”
第一感觉是疼痛,源自掌心。
汤雨繁后知后觉自己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扎进手心儿,她浅浅吸气,吐气,好,可以了,说话。
张嘴说话。
“小繁?”见她不吭声,薛骋有些着急。
“哥。”汤雨繁应道。脱口,她反复确认语气平和,庆幸自己没抖也没哭,尽管她真的有些想哭。
“怎么了?”
“润润情绪波动很大,”她说,“出门前还好好的,到吃饭的地方就……”
“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她现在睡下了。”
没出事,薛骋结结实实松了口气:“是转相了,没事,你别怕,她最近换新药不太适应。”
“那我,”她卡了壳,“这两天是不是不适合带她出去?”
“你看她个人意愿吧,”薛骋说,“不用一直跟她交流,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好。”
“麻烦你照顾她了,醒来让润润给我回个电话。”他声音总有说不出的疲惫,使汤雨繁没法再问下去,应了声好。
薛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半梦半醒,昏昏沉沉,剩余的力气也只够转转脑袋和眼珠,再喝半杯水,可每次醒来床头柜上的水杯都是满的,她恍惚间听到过几次开门声,轻手轻脚。
时间融化在昏暗的室内,只能从窗帘间隙判断日夜,它也没那么重要了。梦,接连不断的梦,醒来时却什么都记不清,让她分不出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羊水里,周遭只剩柔软,温暖,静谧的黑暗,足够把她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