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时节(34)
一顿饭吃完,却有某种隐秘的情绪藏在心底久久不散,像落梅天的阴雨,漫长而潮湿,一整个夏季都笼罩着她,不肯散。
这种并不尖锐的钝痛,通常称之为“愧疚”。
一次次数落,一点点叠加,慢慢蚕食她的渴望。
渐渐地,沈槐序好像已经没有想要的了。
她变得越发的沉默寡言,不形于色,对任何东西都摇头说不用。父母却骄傲地夸她听话懂事,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调皮了。
某次期末,在她未表达想要什么时,妈妈给她递来一个可爱的巨大的熊猫抱枕。
“以前你就喜欢这些,这一次成绩不错,要再接再厉。”
妈妈很关心她,妈妈很爱她。
这是夸奖,这是礼物。
她理应微笑,脸却冻结住,没有表情。
沈槐序只听见自己的声音,温和轻柔,她已经伸手抱住了熊猫,将脸埋了进去,玩偶软和,毛绒绒,棉花团似的,心也跟着陷了进去,落不到底:“谢谢妈妈,我很喜欢。”
日月斗转,高一下学期的冬天,谢清砚与她在桥双路地铁口偶遇了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正在推着一辆小三轮卖蛋烘糕和烤鹌鹑蛋。
沈槐序停住脚步,蛋烘糕在锦城并不少见,她着眼的是后者,买了足足十串。
谢清砚大吃一惊:“从没见过你吃路边摊,你今天咋变性子了?”
其实沈槐序很喜欢吃这个,小时候妈妈不准她吃,说不干净,哪有自己家弄得卫生。但她总是悄悄存了早饭钱,饿一上午,肚子咕咕直叫,下课后悄悄绕一圈路,跑到夜市里头,去买几串偷偷吃。
那是年纪还小的沈槐序,做过最大胆的事了。
后来来了锦城,她又去了大大小小好几个夜市,却再没见过这样一圈一圈小圆孔挨成一排竖条,小刷子蘸上芝麻油均匀地刷一层,再把几个蛋敲碎,拿根长木签子,串成一溜儿,撒上孜然和辣椒面,烤得滋啦滋啦响,最后翻个面,香喷喷的小鹌鹑蛋就好了,那香味儿窜上天,能飘去老远。
她再次咬下去,过去的记忆如潮水,忽然来,忽然去。她好像还踩着月下的影子,兴高采烈地奔跑在夜风里,头发呼啦啦地糊了满脸,书包左摇右晃,重重撞在肩头,手里拎着两根串,嘴巴边还有没擦干净的香料碎,跑着跑着,眼睛也飞进了辣椒粉,涩涩的,辣辣的,一点点酸痛。
谢清砚问她:“这个好吃吗?诶,你是不是哭了?”
风从她耳畔穿过,一如既往,将她的头发吹得很乱,沈槐序飞快地眨眼:“没有,有点辣,呛到了。”
其实说不上好吃,推车的老奶奶年纪大了,手不稳当,佐料撒得不均匀,盐放得有点多,边边角角还烧糊了,只是很久很久以前,她非常想吃。
但是一直没吃到。
咽下的只是过往的遗憾,还有那在冷风里,在无数个梦里,一去不复返的童年时光。
你值得。她再次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人的成长是不断自洽的过程。
要学会他们的从容,并非一蹴可就。
沈槐序相信,把所有人拆解开来,无非也是一张张更大更复杂的试卷而已。
她一向善于做题。
她将欲望与野心藏起来很多年,但对江空的忮忌心,再次催发了它们的萌芽。
她不甘于此,只看旁人意气风发。
她从来就没甘心过。
“怎么又走神?”
江空走到她身后,替她调整脖颈上的珍珠项链,颗颗圆润饱满的珍珠,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滚落了一圈露珠,温润皎白,清莹秀澈。
一颗一颗,剥了壳的小小鹌鹑蛋,整整齐齐串成线。
“不喜欢?”
“谢谢,我很喜欢——”
沈槐序蓦然回过神,至于她与江空,从一个吻起始,已不再是简单的同学关系。谢清砚昨晚调侃着问他俩在谈恋爱吗,沈槐序没有回答。
江空除却亲吻她时难以自持,更多时候仍表现得冷淡不近人情。
很难定义。
这种时远时近,若即若离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你在骗我。”江空笃定地说,他站在沈槐序身后,望着镜子,通过镜面与她对视,目似寒星,锋芒锐利。
沈槐序面不改色地否认:“没有。”
这种谎言已成本能的下意识举动,她曾说过无数次,熟捻于心。
镜中,江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手指落了下来,搭在她纤长肩颈处,实质的温度,滚烫,火热,慢慢晕开,灼烧着她的皮肤。
少年不悦地皱眉,凌厉的眼睛能洞若观火,极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表情,一寸寸巡视,要明察秋毫。
沈槐序不让自己闪躲,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对峙,谁也不退让。
“算了。”江空败下阵来,懒于计较:“你从不说喜欢什么,我只能猜测。”
沈槐序默默松了口气,却又微微一怔。
因为江空俯身对她说“善于利用自身优势是好事。”暧昧的热气在颈间流连。
合理调度周身资源,本身就是聪明人的做法,江空从小受到的教育无不如此。
她也无可厚非。
仲夏夜,天空灰翳,风一帘帘,窗外阴翠如浪涌,蝉鸣被隔绝在外。镜中,江空捞起她蔓延到脊椎的头发,丝丝缕缕,从他手心滑落。
江空偏头,似笑非笑,与她呢喃耳语。
“我允许你利用我。”
下巴轻昂,语气不减高傲。
这是否是情话,沈槐序不知。
她的心晦雨返晴。
第22章 二十二她的黄金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