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时节(82)
天色渐暗了,谁家的轿车打开探照灯,从田野边驶了过去,惊扰了邻家的狗,犬吠一声接着一声。
星子一颗接着一颗,碎银般冒了出来。
沈槐序若有所思,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江空点开风景照,也恰好在餐桌上。
很随性的一张照片,没有技巧,镜头摇晃,微微的模糊,但能看得见,藏青色的暮天下,山负着山,一重重,在青天的尽头绵延,脚下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地、阶阶向下的梯田,不远处,炊烟袅袅,矗立着静谧一户人家,还有一条仰首向天吠的大黄狗。
很有烟火气的景色,他保存了下来。
心却想,这是她长大的地方吗?不同于城市的钢筋铁骨,乡村的寂静如此柔美,有着母亲般的多情厚重。
人是黄天后土孕育的儿女,对山川河野、荒茫大地,天然地感到敬畏而爱怜。他屏息细看,倘若他有翅膀,想必已飞入画中。
可恨他没有,只能借景怀思。
“江空。”
在江空沉溺在遥远乡村的景致时,江宇的喊声唤回他的神志。
“确定好学校了吗?”
这是江家大家庭聚餐,两位老爷子都到场,一众小辈对排座,江雪桐坐于江空斜对面,在她旁侧,是年长她四岁的兄长江梧,两人都放下餐具看向江空。
江雪桐目光颇为惊讶,在哪儿读大学,学习什么专业,在他们的家族内部是早早已被规划好的。譬如她,江雪桐在中学就已确定会去耶鲁念公司法,至于她长兄则是哈佛攻读政治学。
在这一点上,他们并没有太多自由选择的权利。
这无可非难,既然享受了家族给予的优渥条件,为了家族存续与更好的发展,她得牺牲一部分自由,以未来回馈。
培养子女何尝不是一项投资?
江雪桐并不知道江空是如何争取来的机会,他也没有当即给出准确的答复,只模棱两可沉吟:“还要再看看。”
他在等沈槐序的回答。
当天晚上,沈槐序与江空通了一个电话。
她能听见他那边刮着风的呼声,沈槐序在他开口前,已大致猜到他的来意,她将自己的想法塞进壳里藏起来,脑海完成推测。
在此之前,她就询问过江空对于专业选择的意向,为吻合星寰的发展前景,他大概率会选计算机与人工智能方向,就专业排名而言,他可选的学校并不多。
沈槐序只需要报出一个他大概意向学校,排名尚可的专业。
但主动提及前,她还是先询问起江空,像是真正关切的语气:“如果你没有遇见我,你会去哪儿读书?”
江空在夜风里恍惚了,沈槐序并不常打探他的事情,这让他异常稀奇,更多是受宠若惊。
“我自己没什么想法,我父亲倒是希望我去斯坦福。”
“为什么?”
“母校情结吧,他也是从那儿毕业的。”
沈槐序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斯坦福出名的专业,并对他的回答表示肯定:“这和你想学的专业也符合……不过,你认为心理学如何?是不是没什么发展前景?”
半真半假的话。
如果没记错,斯坦福心理学在美国排名相当高。
假如她提出想法,基本能锁定江空预期的选择。
果不其然,江空道 :“你喜欢心理学吗?我这样说或许会有些冒犯,但你不必考虑就业前景,我更希望你能遵从自我的喜好……未来有我。”
“况且我相信你,如今这一代人压力普遍较大,心理咨询也是一个好方向。只是你要承受的负面能量可能会比较多……我会担心你。于私我并不太推荐你学,但如果你喜欢,我会支持你。”
这番话说得漫长,他反复斟酌用词,语调还含着一丝小心,尽量不让自己的言语显得傲慢,贴切地为她着想:“并且斯坦福心理学也很不错,加利福尼亚州气候也还好,阳光充足,冬天也温和,如果你确定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
沈槐序垂下睫毛,手指悄然扣紧,唇僵硬地往上扬:“好啊。”
她耳畔微微的嗡鸣,这是艰难的谎言。
江空对她很好,至少在如今,他是真心实意地对待她。
甚至第一想法是帮她分析优劣利弊,将自我愿景退而求其次。
她也曾一度溺于这份恍然的幸福里,有那么一瞬间被美好的幻梦,砸得眼冒金星,忘乎所以。
但那天骆亦褀尖锐的言语如炸雷,仍在耳畔轰鸣。
那群纨绔子弟的话无比难听,但从某个层面来说,这不是现实吗?不只是他们这样想,倘若和江空在一起,在漫长的未来里,无数个人也会这样想。
只要她仍未变得强大,优秀到足以独当一面,耀眼到所有人都为她瞩目,她就得接受“江空”作为她的前缀。
她真的不甘心。与涛天的愤懑和忮忌相较,那点喜欢与心动,又算得了什么。
沈槐序笑着说:“正好,去首都那几天,太冷了,我都受不了,阳光灿烂的地方,很适合。”
很适合你。
第54章 五十四生日快乐
江空在房间里踱步,从前他意识不到,只是年前母亲询问他在和谁通话,让他这样开心——他在玻璃窗模糊的倒影里见过自己含笑的脸。
每次和沈槐序通话,江空总会情不自禁以微笑结尾。
原来只是隔着千万里,听见对方的声音,知道对面在听着,心里就会涌起热腾腾的满足感。
心在冰雪天中融化。
和她在一起后,他第一次对冬日的漫长感到厌倦,倘若雪没有她一同观赏,一切都了无生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