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土艳花(15)+番外
林太太看着王婉,又像是透过她看其他的地方。
她抿了抿嘴唇,开始讲起她自己的故事。
第9章 第九幕·红尘傀儡
大家都叫她林太太。
林先生叫她林太太,那些奉承她或鄙夷她的人,也都叫她林太太。
她的家里人,已经许久未曾联系过。
他们应该会宠溺地叫她“宝贝闺女”吧。
“林太太”这个称呼像一层厚厚的脂粉,糊在她原本的名字上。
年深日久,几乎让她忘了自己是谁。
她得仔细地想一下。
她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她叫何姝洁。
一个在她家乡小县城里,算得上温婉秀气的名字。
十几年前,她还是个普通的女大学生,从外地来宁城求学。
那时的她,有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裙,一个会攒钱给她买雪花膏的男友,和一份对未来的、模糊却平凡的憧憬。
除了容貌出挑些,何姝洁,原本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姑娘。
宁城用它的繁华,迅速碾碎了那份平常。
这里的夜晚是亮的,霓虹流光溢彩,喜乐汇的尖顶塔楼像一枚巨大的、直刺夜空的宝石,让仰望的人脖子发酸,心也发痒。
在她的家乡,何姝洁算得上富裕人家的女儿。
可宁城的繁华,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她那点可怜的优越感扇得无影无踪。
她家那点微末的富裕,在这里,连橱窗里一条真丝手帕都换不来。
大二暑假,她留在了宁城。
喜乐汇的尖顶,在夜里亮得像一块巨大的、诱人的冰糖。
因着容貌姣好,很快有人找上门,言语诱惑地去喜乐汇做女郎。
“陪客人喝喝酒,聊聊天,一天赚的,就够你一个月开销。”
她们说,那里的工作“很轻松”。
她心动了。
踏入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前,她对着宿舍的镜子,仔细扑上粉。
粉饼盒却不慎滑落,“啪”一声摔在地上,镜面裂成蛛网,无数个破碎的何姝洁在里面,惊慌地看着她。
那时,命运就曾向她发出过预警。
那晚的包厢,是香水、雪茄和隔夜酒气混合的泥沼。
几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挑选货物般,拉着她们坐下,手便迫不及待地探入衣襟。
身旁的女郎发出职业的娇笑,何姝洁却只想呕吐,死死拽着过短的裙摆,指甲掐进掌心,头几乎埋到胸口。
她感到强烈的不适,手足无措到只想落荒而逃。
上天或许有意拯救她的窘迫,一双擦得油亮、一尘不染的皮鞋,停在她低垂的视线前。
视线上移,是一只修长干净的手。
掌心朝上,像是邀请,又像是要将她托住。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把手放了上去。
抬头,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是王先生。
“别怕。”王先生说。
那是她第一次见王先生,一个干净儒雅的青年男人。
说不上多英俊,不过颇符合古道君子的斯文形象,身上那股由内而外的书卷气令人如沐春风。
王先生眉眼清隽,鼻梁高峻,唇薄而宽大,总微微抿成一条线。
常听人说,薄唇的人薄情。
后来果然没错。
只是当时,何姝洁未能意识到。
少女春心萌动的年纪里,只觉得他与其他男人不同。
头发用摩斯打理得蓬松清爽,西装熨帖,虽然吸烟,身上却没有令人作呕的烟臭味,面容修葺,牙齿洁白。
后来才知道,王先生是个讲究人,会定期做面部保养,还会定期去牙科诊所洗牙。
何姝洁还是从王先生这里第一次听说“洗牙”这个词。
王先生脸上没一丝多余的肉,身上同样也没有。
虽然十分高大,看上去却并不粗壮,身姿挺拔,像棵遒劲的松。
一堆年纪相当的男人里,王先生看上去和他们差了二十岁。
何姝洁坐在他身旁,有些局促,她对这陌生男人暗生好感,心底竟连他可能的逾矩之举,也悄然接纳。
当晚,他却只是虚扶着她,替她挡开所有不怀好意的灌酒。
“王局这是怜香惜玉呢!”旁人打趣。
她却对王先生主动举起了杯。
“不想喝就别喝。”王先生笑着看向她,按住酒杯。
她低下头,脸颊发烫。
心底原本对这份工作的抗拒,在王先生的“体贴”面前,土崩瓦解。
瞥见自己裙摆的线头时,突然羞耻于它的廉价。
当王先生递来手帕时,她故意让指尖擦过他冰凉的铂金袖扣。
男人递来的手帕都带着清冽的松木香。
凌晨两点,王先生一行人离开。
后面她强撑着又陪了一场,走出喜乐汇时,夜风一吹,酒意上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漆黑漆面在路灯下泛着棺材般幽冷的光泽,堵住了去路。
曾经听说过的都市传闻在脑海中变得生动,何姝洁被恐惧攫住,脚下就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车上却下来一位妇人,自称李太太。
“姝洁是吧?帮姐姐一个忙。”李太太笑容可亲,眼神却像在评估一件物品,“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讨王先生欢心就好。”
她不是一张白纸,懂得这意味着什么。
但为什么还是踏了进去?
因为王先生随手送她的一块亨得利女士腕表,是她男友攒一学期也买不起的奢侈品。
因为李太太安排的酒店套房,柔软的地毯能淹没脚踝。
因为王先生的温柔体贴,她产生了被爱着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