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土艳花(23)+番外
她跟着李先生从内城来,揣着鼓鼓的钱囊和满满的野心,却发现宁城这潭水,深得超乎想象。
银子撒出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巴结上的几个“官老爷”,说话办事都隔着好几层,使不上真力气。
偶然在喜乐汇见了王先生一面,看他气度不凡,旁人都恭敬喊着“王局”,她便以为这回可算是找准了门路。
她费尽心思搭上了线,又将当时还是女学生的何姝洁精心捯饬了送过去,指望着这“枕头风”能吹开宁城紧闭的大门。
起初是顺当的。
王先生对鲜嫩可人的何姝洁确有几分好感,连带着对她也和颜悦色。
她正做着靠这条线在宁城站稳脚跟的美梦,那场猝不及防的“抓奸”就如一盆冰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王太太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被她目光扫过,不见半点波澜,却有寒气从井底漫出,直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站在那里明明没有喜怒,无形的威压却山一样倒了下来。
李太太当时初来宁城,虽也曾听闻王太太手段厉害,却终究低估了这妇人的能耐。
她惯常想着,这天下终究是男人的天下,再厉害的内眷,也不过在后宅威风。
只是王先生事后明显的疏远,以及何姝洁莫名其妙被塞给了那个看着就憋屈的林先生……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她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不对劲。
她心里开始打鼓,咚咚咚地敲得她寝食难安。
这下终于慌了神。
于是赶紧砸下重金,多方打听,才拎着贵重的礼物,战战兢兢地敲开了周家的大门。
周太太还是那般,穿着素净长衫,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檀香,眉眼温和得像一尊菩萨。
可李太太不敢怠慢,将礼物——那对水头极足的冰种翡翠镯子——推过去时,手都在微微发抖,脸上堆着最谦卑的笑。
“周太太,您可得给我指条明路啊!”她低声下气。
她几乎是带着哭腔,把如何巴结王先生,如何安排何姝洁,又如何被王太太撞破的事,原原本本倒了个干净。
“周太太,您给评评理,我这事儿到底坏在了哪儿?”她心里七上八下。
既怕周太太不肯指点,又怕指出的是一条绝路。
周太太静静听着,指尖一颗颗拨弄着腕上的佛珠。
半晌,才慢悠悠呷了口茶,抬眼看着她。
那目光慈悲,却又像能看进人心里去。
“李太太,您这心思是活络的,可惜啊,路子走岔了。”周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不过您初来乍到,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也很正常。”她拨弄佛珠的动作停下。
“您想拜佛,这没错。可您怎么不去西天雷音寺拜真佛,反倒对着路边变了模样的石猴子磕头呢?”
李太太一愣,没太明白,只觉得心更慌了。
周太太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怜悯她的愚钝:“这宁城的天下,从来就只有一个姓‘王’的说了算。”
“王太太,那是凌霄殿上掌权的美猴王。王先生么……”她顿了顿,意味深长,“不过是得了些造化、在外行走的猢狲罢了。”
“您说,您这香火,是不是烧错了地方?”
“什么?”李太太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王太太的的确确是姓王,没有错的。”周太太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又呷了口茶。
“可是这王先生,原本却不是姓王的。”
“轰”的一声,李太太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想不通的关窍,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原来如此!原来王先生看着风光,内里竟是个仰人鼻息的!
她竟把鱼目当珍珠,把真佛给得罪死了!
她当即悔得捶胸顿足,也顾不上面子了,带着哭音道:“哎哟!我这蠢材!我这睁眼瞎!”
“周太太,您可要大发慈悲救救我!如今我怎么弥补才好?”她感觉天都要塌了,只盼着周太太能扔下一根救命稻草。
周太太垂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对冰种镯子上。
莹莹水色,沁人心脾。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凉的玉身,并未直接回答,只淡淡道:“王太太那个人,面冷,心却未必不容人。”
“尤其……是对有用的人。”
李太太是何等伶俐之人,立刻明白了周太太的未尽之言,也懂了那目光在镯子上流连的含义。
她心尖肉疼,那镯子她自己都舍不得买来戴,但更清楚这是唯一的敲门砖。
于是当即堆起最恳切的笑容,又将那对镯子往周太太面前推了推:“这只是见面礼,事成之后,我另有厚礼相赠。”
“一切都仰仗周太太成全!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她边说边起身,端过那柄碧色莹然的小茶壶为周太太注上一盏。
心里却在滴血,这宁城,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
有了周太太牵线,她才能再次踏进王府的门槛。
再面对王太太,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
“都怪我是个有眼无珠的,竟想不到太太是这等女中豪杰,脂粉英雄。”
“若早知如此,定老老实实跟在您身后,便是拣些剩饭吃,也早肚里流油了,何至于此?”
“来宁城许久,尚未开张。家里那点老本,眼看就要见底。”
“若太太不肯发发慈悲,怕再过几日,我们两口子真要揭不开锅了。”
王太太只闲闲听着,直到不耐烦了,才打断她,问起李先生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