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土艳花(41)+番外
整个人似踩在云絮里,飘飘然找不到实处。
直到王太太披着晨褛出来,睡意未消的嗓音带着砂质:“我的乖囡,多齐整的孩子。”
妇人温热的手亲热握住她的,指尖轻轻掠过她面颊:“瞧着就让人欢喜。”
王太太说这话时,王婉只觉得头顶的琉璃灯盏愈发炫目,光斑在眼底烙下灼热的印记。
她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物事,每一片琉璃都像敛着整个宁城的浮华。
那时的她还不明白,琉璃本身不发光,借了烛火才能璀璨如星。
她们这些借光活在琉璃盏里的人,看似光华万丈,实则轻轻一碰,便是散落一地的冰冷碎屑。
思绪沉入那片遥远浮光之中,她不再开口,任凭兰律师为她辩护。
王婉的琉璃碎了,她的戏也该散场了。
可那些仍高悬的琉璃灯盏,又将在何时化作齑粉?
那个看似凶悍的李太太,不过是纸扎的老虎。
那个永远和气的周太太,才是笑里藏刀的笑面虎。
而那个深不可测的王太太……她从未真正看清过。
宁城这个吃人的地方,她终究是待不下去了。
心底翻涌着对王太太复杂的恨意。
让她顶罪,虽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只是,王太太明明有无数手段化解危机,为何偏偏选择牺牲她?
她还以为,她是万不得已的那步棋。
难道她在干娘心中,就如此轻贱?
法警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架起。
她未作任何抵抗。
她闭上眼,将残存的最后一点情绪,彻底封存。
第25章 第二十五幕·算盘终局
审判落幕,法槌的余音似还在空旷的厅堂里嗡鸣。
王太太慵懒地靠坐在椅背上,指尖掩住一个长长的呵欠,眼尾洇开些许生理性的湿意,仿佛方才那场决定一个年轻女子生死的审判,不过是出无聊的折子戏。
周太太侧过身,保养得宜的手轻轻覆上王太太的手背,指尖在她微凉的皮肤上按了按,脸上堆起亲昵的笑:“这般舍得?养了这些年的娇花,说折就折了。”
王太太垂眸,语气平淡:“花开花落自有其时。”
“用在刀刃上,便不算可惜。”
一把能伤人的利刃,自然要比易碎的花瓶趁手。
若不能彻底握在掌心,便需在其反噬前,亲手折断。
“唉,那孩子。”王太太叹口气。
突然又流露出些不忍。
周太太瞧着对方那真假难辨的惋惜神色,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心底一阵后怕。
幸而,自家先生早先一步落入了王太太彀中。
她原本存了坐山观虎斗,甚至事后踩上一脚的心思,想瞧瞧这位不可一世的王太太如何收场。
岂料王太太手段通天,绕过她直接拿捏了周先生,反将周家与她牢牢绑在同一艘船上。
如此一来,王太太的隐患,知晓太多秘密的李太太的忧患,便成了他们必须共同清除的目标。
否则,那条疯狗一旦反口,撕咬的将会是所有人。
迫于这份利害,她方才陪着演完了那出“妒妇驱妾”的全本。
周太太暗自忖度,若当初她与周先生真将这女人逼至绝境,如今自家门前,怕是早已祸患临门,焉有宁日?
·
暮春时节,连日光都带着几分惫懒。
王婉的判决书下来了,十年刑期。
于杀人重罪而言,这已是兰先生辩护能争得的最好结果。
她展开那张盖着朱印的公文,目光停在墨字写就的刑期处,面上倒是没有太多表情。
判决书下来的同日,王太太最后一次来探监。
着一身鸦青色暗纹绸旗袍,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唯有眼角细密的纹路,泄露了些许疲态。
隔着铁丝网,她第一句话便是:“那支素银簪子,在何处?”
那双隐着凌厉的深邃眼睛直直看着王婉。
像审问犯人的刑讯官。
王婉瞳孔骤然收缩,低笑出声:“原来如此...母亲这般大动干戈,竟是为了那死人的旧物?”
她想起了陈韫曾说过的往事。
想起了王太太对着簪子出神的模样。
原来这根刺,一直扎在母亲心里,隐而不发,只为在今日给予她最彻底的清算。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人都化成灰了,您还守着这点念想?”
“母亲为她,真是费尽心思。”
王太太冷眼听着,未应声。
王婉身体前倾,几乎贴上那铁丝网:“一个死人,就这么值得你念念不忘?连她的一件旧物,都比我更金贵?”
·
王婉的思绪飘回偷走簪子的那天。
陈韫的话像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她想起数次撞见王太太对着一支素银簪出神,那眼神是她从未得到过的专注与复杂。
一种落寞与痴狂的撕扯。
像一片死寂的荒原上,骤然燎过一场失控的野火。
一次王太太察觉她的视线,当即沉了脸色将簪子收走,从此再未当着她的面取出。
那簪子样式寻常,与奢华珠翠格格不入,却被王太太珍藏于抽屉深处,从不佩戴。
理智告诉她,碰不得。
可嫉妒是噬心的毒火,烧得她日夜难安。
她无法容忍有任何事物,哪怕是死人的遗物,分走母亲本就稀薄的注意力。
她要毁掉它,连同它所代表的过去。
在王婉看来,母亲的视线与心神必须、也只能属于自己。
于是,她将它沉入了王府后院最偏僻的池塘底,池水幽深,绿苔遍布,足以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