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土艳花(44)+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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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韫最后一次来探监时,王婉已病得无法起身。
牢门轻响,有人掀开散发着霉味的棉被,握住她冰凉的手。
唇上落下温软的触感,带着凉意。
王婉以为是王太太,昏沉沉仰起脸回应,又恐她沾染自己的病气,偏头躲开。
睁眼却对上陈韫深潭似的眸子。
“我会救你出去。”陈韫的声音压得极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王婉点头,喉间干涩:“干娘...可好?”
陈韫身子僵了僵,眼底掠过阴翳:“到这般境地,你还念着她?”
“我盼着她死在我前头。”王婉咬得牙龈发酸。
陈韫指尖抚过她凹陷的面颊,目光痴缠:“你们母女俩,眼里都只装着不爱你们的人。”
“她把我害成这样...”王婉的声音裂开缝隙。
“我恨不得亲手杀了她。”
这话是真的。
她发现干娘心底仍为那点旧月光留着余地时,一尊无瑕的玉像便有了裂璺,露出了凡胎的软弱。
那道裂璺让干娘的玉像不再完美,她只想将它彻底摔碎。
陈韫的唇再次贴近,王婉侧脸避开。
“保重。”陈韫直起身,大衣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王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吐出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陈韫待她算得上真心。
只是这些年来,太多的虚情假意,反而令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真心。
她见过陈韫如何打点狱警,动作笨拙而生涩,只为换得他们对她多一分照拂。
只是每回相见,她总忍不住探问王太太近况,而陈韫总会沉默,只有偶尔绷紧的下颌线条,泄露被强行封缄的涌动。
病中这些时日,陈韫来得愈发勤了。
对王婉而言,陈韫是个痴人。
可她偏偏,爱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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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韫去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狱卒们开始议论年节安排。
王婉感到,这个寒冬格外漫长,漫长到她自知,是渡不过了。
持续的低热让意识涣散,往事如走马灯般流转。
她看见她干娘在满堂宾客间周旋,唇角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游刃有余、应对从容。
看见她在书房挥毫泼墨,狼毫笔饱蘸浓墨,在宣纸上行走如飞。
大气豪迈、挥斥方遒。
看见她与同胞二哥在厅堂谈论政治,目光灼灼,说到激昂处手指不免在桌上轻叩。
信手拈来、意气风发。
看见她执了她的手教她写字,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记忆深处,那些难忘片刻层层叠叠,漫上心头。
难忘干娘斜倚榻上,将她圈入怀中,讲解诗词歌赋时的潇洒风流。
难忘干娘与她执子对弈,落子声笃定从容,眉宇间尽是运筹帷幄的掌控。
难忘她侍立镜前为干娘梳发或跪立于地为干娘按摩时,干娘轻言慢语的谆谆教诲,一如寻常人家的慈母。
难忘干娘偶尔展露的赞许、欣赏,凌厉的眉眼都由此变得柔和。
看她的目光如同名家打量得意的作品。
这会让她想起山里的生母,那个终日劳作的农妇,眉宇间永远刻着愁苦,人生如同失色静物画。
对王婉人生的全部期许不过是待到年纪,嫁作人妇,生儿育女。
比起血脉相连的生母,王太太反倒更像她认知里的母亲。
让她在混沌的年岁里,窥见了人生可以抵达的远方。
干娘就像一个真正的严母一样,教导她、培养她、磨砺她,看她在跌倒中重新爬起来,学着自己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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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母女之间,怎会有那般背德的纠缠?
她想起干娘的手,欢爱中,扼住她的脖颈,掐过她的茱萸,带着惩戒之意落于身后。
她的痛快,仿佛都由那双手牵动。
渐渐地,她从抗拒到沉沦。
最后竟贪恋起那份带着痛楚的掌控。
让她在眩晕的迷茫中,等待一个巴掌,或者一阵爱抚。
她是母亲以规训与宠爱糅合成的女儿,身体早已被塑造出热望的本能,蠢蠢欲动地等待着下一个惩罚或者奖励。
她痴迷对方审视她沉沦时的欣赏,品味她失控时的陶醉,迷恋那份在她崩溃时依旧的从容端庄。
这让她生出一种妄念,想撕破那份得体,让对方也共享这片泥泞。
想到这里,身体潮热更甚。
她原以为自己是特别的,独享母亲的温情和暴戾。
直到发现那支素银簪子的秘密。
这才明白,她不过是母亲脚边的尘芥。
对方心底,始终映照着另一道影子。
母亲凝视簪子时流露的痴迷,像完美的画作上突然出现的墨点。
她嫉妒得发狂,只想把那个占据母亲心神的影子彻底撕碎。
她又忆起法庭上母亲惺惺作态、假慈悲的脸,与高烧的灼热交织,将最后一点残存的、对温情的幻想也烧成了灰。
那个她称之为母亲的女人,能给予她一切,也能夺走一切,包括尊严和生命。
而想要不被夺走,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成为那个“给予”和“剥夺”的人。
可惜,她恐怕没这个机会了。
意识渐渐模糊时,牢门再次开启。
两个黑影立在床前,她的下颌被粗粝的手指捏住,本能地张开口。
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喉咙,顺着食道滑下。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铁窗外一钩残月。
第27章 第二十七幕·魂子夜诉
陈韫又一次在梦中见到了王仲春。
她坐在母亲床榻边,凝视那张睡梦中仍不得安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