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土艳花(43)+番外
王婉终是忍不得了。
如今想来,刘婶的恶行未必没有王太太的默许。
那女人只是沉静地看着,看着一只困兽,等她在绝境里亮出獠牙。
第26章 第二十六幕·囹圄惊梦
铁窗外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在青石砖上被踏成齑粉。
潮冷砖墙沁出细密水珠,像永远流不尽的眼泪。
王婉蜷在霉湿的草席上,算着日子。
自那日一别,约莫九个月,王太太再未踏足这阴冷囚室。
倒是陈韫常来,大衣都沾上了牢狱特有的腐朽气息。
近来还染上陈艾烟气,宁城这场时疫来得凶险。
王婉咳疾从深秋缠绵到隆冬,如今已入骨三分。
寒夜漫长,意识在高热中浮沉。
往事如潮水漫过堤岸,将她卷回那个贫穷落后的故乡。
·
王婉本名刘美心,生在川城交界的山坳里。
群山环抱的村落贫瘠却安宁,春耕秋收的节律像山涧溪流,潺潺地淌过四季。
十六岁该出嫁的年纪,命运却转了弯。
刘婶在乡里是个人物,在宁城大户人家帮佣,月钱顶得上山里人整年的嚼用。
从小到大,刘婶都是王婉的榜样。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刘婶带回的那种裹着五彩玻璃纸的水果糖,一颗她能含上整日。
那时,她总要把分到的糖藏进枕下,甜味丝丝缕缕渗进梦里。
初见王太太那年,王婉怯得不敢抬眼。
妇人约莫三十年纪,青色旗袍裹着窈窕身段,比年画上的仙女还要雍容,一双眼睛含笑望着她。
最让她移不开眼的,是那台红木匣子的收音机——黄铜旋钮一转,里面便传出咿咿呀呀的戏文,还有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
山里人都聚在她家院坝里听新鲜。
除了咿咿呀呀的收音机外,还有色彩鲜艳得晃眼的西洋画册、印着电影明星的艳丽月份牌、封面女郎笑靥如花的画报。
她渐渐知晓,山外的人不必日日劳作也能生活,除了茅草屋瓦,世上还有缀着琉璃灯的高楼。
山村的贫瘠日益显得刺目,她夜夜梦见宁城街市,父母怎么劝也听不进去。
十六岁那年夏天,刘婶带她去了宁城。
那年的榴花开得正好,她踏着落英走出山坳,再未回头。
王婉想,若从未见过收音机,从未听过那些新闻、见过那些斑斓画片,她或许还在山坳里,嫁个敦厚汉子,生儿育女,平安终老。
她以为能握住自己的命,却不知早被人算尽了每一步。
她那点心思,那点手段,在那些人精眼里,透明得如同溪水。
最讽刺的是,她竟对掌控、玩弄她命运的女人,生了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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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王府时,王太太让名唤绿颦的女仆教她规矩。
那时,王太太待她极好,请了先生教她识字作画,赏她各色新奇玩意儿,偶尔亲自指点她仪态。
甚至会执了她的手纠正握笔姿势。
绿颦因此常给她脸色看。
那时王婉尚未有资格近身伺候,每日只见绿颦进出王太太寝室,眼角总带着异样的潮红。
直到某日,王太太突然唤她进去。
妇人斜倚在贵妃榻上,朝她招手:“过来。”
指尖掠过她的衣襟,惊得她连连后退。
王太太的手停在半空,声音听不出喜怒:“唤绿颦来。”
自此她再不得近身,被打发去做了洒扫浆洗的粗使奴仆,而那些琴棋书画的课业戛然而止。
先前因王太太青眼而积攒的嫉恨,此刻全化作明枪暗箭。
与之相对的,是绿颦愈发得了脸面,穿戴用度皆比往日精细。
明明王太太已冷落了她,绿颦却变本加厉地磋磨她。
某日奉茶时,绿颦故意打翻茶盏,滚水烫红了她的手背。
她咬着唇,在王太太经过时,让碎瓷片割破了指尖。
王太太驻足,目光在绿颦脸上停了片刻:“你既端不稳茶盏,便不必端了。”转头吩咐婆子,“换滚水来,让她好生练练。”
廊下的阴影里,王婉垂首而立。
屋内传出的每一声压抑抽泣,都震得她袖中的指尖微微发颤。
一股快意涌上来,是暗的,重的,随之沉沉地坠入心底。
三日后,绿颦被打发出府。
得知王太太要重新挑选贴身侍女那夜,她走进主屋,在梳妆台前解开盘扣。
铜镜里,王太太的倒影渐渐靠近,沉香气息笼罩下来。
“想清楚了?”妇人的手搭上她的肩,镜中两双眼睛对视着。
她闭上眼,感觉到衣带滑落,凉意漫过肌肤。
此后,王太太认她做干女,赐名王婉。
小厨房单独为她备膳,停掉的课业重新请了先生,一应用度流水般送进她屋里。
她终于尝到顺从的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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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被牢门开启的声响打断。
进来的不是寻常狱医。
那人提着牛皮医箱,指甲修得齐整,身上带着消毒水与苦艾混杂的气味。
王婉曾听狱卒闲谈,这是宁城名医,专给显贵人家看诊的。
她问过何人相请,医生只沉默地写下药方。
陈韫来探监时,她也问过,得来的仍是沉默。
汤药勉强吊着性命,但狱中湿气侵骨,她身子还是一日不如一日,咳出的痰沫里已见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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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步出监牢,转角处停着辆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一道三指宽的缝隙。
“如何?”车内的声音,冷寂地擦过他的脊骨。
“病势沉疴,若再滞留此地,怕是撑不过这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