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土艳花(49)+番外
陈韫对她这位三姨,确实已无从下手。
“阿姐,我会帮你。”王婉掀起眼皮。
陈韫低头看她,她这婉儿妹妹,病骨支离,一身囚服换作月白棉布衬裙,空荡裹在身上。
长发枯涩,面色是久不见天日的青白,唯有一双眼睛,陷在深凹的眼眶里,望着人时,透出一种沉寂的冷光。
看似纤弱,如一触即折的瓶中水仙。
却从那柔弱中透出坚决,犹如梁上蛛丝,分明脆弱不堪一击,又有永恒之力。
她望着王婉的眼睛,轻浅瞳色让她的倒影映不清晰,却映出眼睛主人心绪的凛冽。
“婉儿,”陈韫不自禁伸手拎住王婉垂脱的细白腕子,“此事不急,你先好好养病。”
说完,她将那只手仔细掖回被中。
王婉任由她动作,目光却掠过陈韫,投向窗外一方灰蒙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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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流转,王婉在陈韫的照料下,身子渐有起色。
腊月天气,庭院里草木凋零,只剩些枯枝在寒风中瑟瑟。
她坐在廊下,望着被四方屋檐框出的、那片高远却寂寥的天空。
她深深吸了口气,凛冽空气刺得肺腑生疼,眼角莫名沁出湿意,顺着消瘦脸颊滑落,在下颌汇成水滴,悄无声息地坠入衣襟。
她慌忙低头,用指尖揩去泪痕。
再抬眼时,一双白色高跟皮鞋已停在眼前。
纤细的脚踝裸露在寒气中,冻得微微发红。
陈韫将背着的手伸出,掌心托着一方油纸包,展开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
难得陈韫费心,还记得她旧日喜好。
王婉默默接过,指尖在油纸上停留片刻,拣了块最完整的,递还给陈韫。
两人便在这萧索的院中,就着冷风,小口分食起来。
王婉用余光悄然打量身旁之人。
深蓝的呢子大衣剪裁利落,衬得人白得发冷,一张脸冰雪琢成,无一处不精致,天然是不容凡人接近的疏离。
此刻却离她这样近。
她病后憔悴,容颜损了七八分,在陈韫身边,更显狼狈。
吃过点心,陈韫取出素绢手帕,自然拉过王婉的手为她擦拭指尖沾染的糕饼碎屑。
那人美得脱俗、冷得惊心,偏偏为王婉柔肠百转。
王婉指节微微一僵,还是轻轻将手抽了回来。
陈韫的手在空中停顿一瞬,随即重新握住她,甚至强势地往自己怀中带了一下。
“天寒,”她呵出的气结成白雾,声音透过雾气传来,“莫在外头久坐,随我进屋。”
目光直直落在王婉脸上,让任何闪避都显得刻意。
王婉只能任由她握着,点了点头。
陈韫唇角极淡地弯了弯,牵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入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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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婉思绪飘回从前。
那时,太太们在厅内打麻将,她与这位干姐坐在后花园的秋千上消磨时光。
她只当陈韫是位脾性相投的女伴,直到对方一次状似无意地倾身,用指尖拂去她唇边的糕饼屑。
那动作过于亲昵,目光也过于专注,让她骤然窥见了平静表象下的暗流。
她洞悉陈韫的接近别有目的,却也辨得出其中掺杂的真心。
这认知让她感到一种黏稠的厌烦。
连这点温情,都逃不开她干娘漫不经心的拨弄与安排。
更厌恶干娘将她推向别的女人,恼意牵连陈韫。
世上的人,左右来回,图的不过是她这副皮囊。
对此,她早已谙熟,甚至麻木。
对方无论脑满肠肥,还是衣冠楚楚,在她看来并无分别,需要她拿出十二分的演技去曲意逢迎。
不过把自己当作木雕泥塑,去承受男子们过分的热情罢了。
真正的欢愉,她只有在那位亲手将她塑造成如此模样的“母亲”身上,真切体会过。
陈韫若图她这副身体,给她便是,她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女。
拜干娘所赐,她在这方面经验颇丰。
她是山里出来的,骨子里刻着女人终须配男人的朴拙道理,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雌伏于另一个女子身下。
起初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屈辱与惊惧,让她自觉肮脏悖逆。
可那只手,既有拨弄风云的力道,也有研磨心性的耐性。
由高超技巧与绝对掌控共同酿造、混合痛楚与屈辱的极致感受,让她的身体记住了欲望的滋味。
干娘养尊处优的躯体,随年纪增长,不再是完美的造物,却有着令人沉溺的温暖与柔软,是世间唯一能让她这倦鸟暂歇的巢穴。
不知从何时起,抗拒变成了耽溺。
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志,彻底认了主,在她既恨且惧的掌控中,品尝到了堕落的安宁。
陈韫跟她有过一次欢爱,在床笫间比她干娘多了柔情似水,也是让她舒服的。
之后,陈韫却没再向她索取过。
难道,她这干姐要的竟是她的真心?
可她这颗心,早已被权势与浮名浸透,冷硬非常。
宁城那些男人,在她看来皆如草芥,不过是她向上攀爬时,可供垫脚的物件,连一丝真情都吝于给予。
她又要如何回应陈韫?
她这名义上的干姐,像一座只为她抖落冰雪的山。
后来老王家倾覆,陈家自身难保之际,陈韫还惦记着带她离开那是非之地。
她从狱中假死脱身后,不便露面,所有衣物皆是陈韫亲手置办。
那些款式新潮、做工精致的衣衫,尺寸与她竟分毫不差。
只是陈韫为她挑选的衣饰风格,与她干娘精心塑造的大相径庭,更为爽利简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