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土艳花(52)+番外
厅堂里,王先生悬于梁上,身形随着微风轻轻晃荡。
王太太依旧端坐,手边茶水早已凉透,碧翠的茶汤被热水滚成春韭黄,余一丝或已飘散的香气。
她望着孤零零悬在梁上、一动不动的王先生,神色复杂。
依理该是悲悯,或是兔死狐悲的凄惶。
可那些情绪她皆无,反流露出些许欣赏,间杂嘲弄。
成也罢,败也罢,这男人纵使她再看不起、再厌恶。
此番,她不得不承认,王先生输得尚有几分气度。
警察面色如常地将王先生解下,随即抬走了尸身。
继而,廉政局的人亦到了。
他们是来查抄产业的。
王太太眼看他们将物件不断搬运出去,如今王府已是穷途末路,值钱之物早已变卖殆尽。
即便如此,也足足搬运了半日,连她身下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亦未放过,偌大王府更显空荡凋敝。
最终,王太太独自立于厅堂的中央,看这昔日的名利场中心,就此褪尽浮华,显露出与她一般的疲惫颓唐。
望向门外,院中那棵高大的梨树,约需两人方能合抱。
虽是春日,梨花却已开过,落英遍地,覆上一层凄清的白。
王曌不自觉喃喃:“渐渐风吹梨云薄,簌簌如雪都摇落。无计却把东君欺,春也未到归去得。”
这衰败凋零的白,暂掩府中多少血腥黑暗,终将在溃烂中与污泥融为一体。
而这花团锦簇,大抵再过几年,就只剩下衰草枯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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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问王先生恨不恨王太太,自然是恨的。
咬牙切齿的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可他却又不得不对她心怀几分感激。
只是想想王先生这汲汲营营的半生,镜花水月。
活得卑微,死得凄凉。
可惜,可叹。
杨门芝玉本清嘉,奈何甘做王谢狼。
权势滔天眨眼过,孤身落得悬横梁。
第31章 第三十一幕·长亭折柳
宁城郊外,一处院落隐于草木深处,盎然春意中显出诗情画意的怡然。
王婉几经周折,才探得王太太如今的落脚处。
宁城王府查封后,服侍了王曌半生的忠仆王妈,将这位自己从小看顾大的旧主接至家中同住。
王婉上一次见她干娘,还是在抄家那日。
她戴着法式宽檐帽,面纱遮脸,远远立于街角树后,望着王曌自朱漆大门内缓步而出。
纵然历经风波,她干娘周身气度依旧,步履从容,仿佛周遭倾颓都与她无甚干系。
那时她便想上前,奈何陈韫在侧,只得作罢。
指节叩响门扉,前来应门的正是王妈。
见是王婉,她脸上并无多少讶异,只侧身将人让进院内。
院子不大,几步便行至王曌现今的居所。
她的干娘着一身藏蓝平裁棉布旗袍,低髻以一支素木簪松松绾就,正临窗而坐,就着天光翻阅着手中书卷。
虽荆钗布裙,洗尽铅华,那通身的清华气度却未曾折损半分。
她察觉王婉的到来,只略抬了抬眼,目光便又落回书页上,语气平淡无波:“候着,待我看完这一段。”
说罢,便将王婉晾在一旁,既不赐座,亦无他言。
王婉也不拘礼,自行挪过一张竹椅在她身侧坐下,静默等待着,目光却细细掠过她干娘身上的每一处细微变化。
人清减了些,想是过惯了锦衣玉食,如今粗茶淡饭,难免不适。
少了尔虞我诈的交际和虚情假意的逢迎,她脸上那惯常的、刻意堆叠的笑意已尽数收敛,只余下眼角与唇边深刻的笑纹。
王曌生就一副满月般的福相,褪去那些世俗笑容的粉饰后,面容显得愈发端庄稳重。
乍看上去,竟真似一位能包容万物、怜悯众生的地母。
然而,一副菩萨骨,却配了一双罗刹眼。
那双丹凤眼里,寻不见半分普度众生的慈悲,唯有视万物为刍狗的鄙薄与傲睨。
王婉又扫过这间陈设简朴的屋子,比王府下人房尚且不如。
她那事事讲究,连一片茶梗都容不下的母亲,如何能住得惯。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王曌才将书合上,随意置于桌案。
书皮上,《镜花缘》三个字墨迹宛然。
“来了?”王曌这才正眼瞧她,眸色深沉,“比我预想的迟了。”
面上隐有不豫。
“母亲,”王婉迎上她的目光,“您就不怕女儿今日是来寻仇的?”
王曌闻言,天然凌厉的眉眼微微舒展,唇边泛起低笑。
“那你待如何向我寻仇?”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如今这般光景,尚不能教你顺心?”
“婉儿,你长大了,”王曌眼底笑意更深,“竟连我都算计了进去。这一手,是何时备下的?”
王婉也笑了。
这些年来,她为母亲分忧解难,处置过不少棘手事,助她渡过数次难关。
雁过留痕,王太太清查王先生时,她便多留了一个心眼,将那些要紧物件暗自拓印了一份私藏。
后来在周济民处得来的那些密函,她亦拓了两份,一份交与干娘,一份自己留存。
此外,周太太等人这些年来替她干娘经办阴私之事,留下的诸般凭据,她也一一收存。
从一开始,她便防着母亲。
只防不胜防罢了。
陈韫欲复仇,然彼时王太太有周家庇护,王先生仍居高位,她依旧锦衣玉食,无人能动其分毫。
于是,王婉便将历年搜集的证据,拣选部分交予陈韫。
借此,终将周家与王家一并扳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