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土艳花(9)+番外
她常常想,这人跟人的际遇,真是不同。
她王婉的容貌虽不能说是顶尖,但比那王仙儿,还是标致太多。
论聪明才智,如果她能继续读书,考个大学应该不算困难。
要说才艺,王太太这些年将她当作青瓷胚拿捏,琴棋书画挨个儿送去学了个遍。
古琴先生夸她“弦外有魂”,丹青师父赞她“落笔通意”,她天赋异禀,见了的人没有不夸的。
偏偏,芝兰玉树长在了烂泥地里。
所谓“鸾凤锁在麻雀笼,鳞爪藏着不如鸡”。
她是琉璃盏盛雪,内外都透亮,偏偏命薄如纸。
那位正头小姐纵是陶土坯子,供在祠堂正殿,就值千两金。
想到这儿,王婉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抚过宝蓝色纱裙的褶皱。
这裙子是王太太送的,如水般滑腻的料子,罩着层薄纱,灯光下漾出湛蓝的弧光。
她穿着它,几乎成了全场的焦点。
若单论容貌,王婉生得极好——
一双桃花眼,因眸色清浅显不出春情外露,反而添了欲迎还拒的冷淡味道。
唇是五月熟透的樱桃,水润鲜嫩,仿佛一碰就坏。
鼻如琼瑶,山庭隆起,齿如编贝,莹白整齐。
美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缺。
这样好的长相,只要有一丝缺陷,立马就会被放大到无限。
可她偏偏就一丝缺陷都没有。
兼之幼时长在乡野,眉宇间还留着些山岚雾气般的清新,真真是清水芙蓉,天然雕饰。
此刻被厅内富丽的光一照,肌肤白得透光,却没有半点羸弱病态,整个人像一尊行走的甜白瓷。
·
王太太正端着红酒,被一群太太先生簇拥着谈笑。
她今日穿墨绿暗纹旗袍,耳坠上的翡翠随着颔首的动作轻晃,笑不露齿,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
王婉挽着她的手臂,陪她应酬宾客。
这样的场合,太太们多半会携先生同来——在王太太面前露脸,比缠着王先生聪明得多。
偶有不懂事的想凑去王先生跟前,立刻被自家太太一记眼风拽回。
名利场的规矩,人人都心照不宣。
太太们奉承着王太太,自然也没忘了她身旁的王婉。
“婉儿今晚当真如神妃仙子般,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睛。”
“跟王太太久了,瞧婉儿这通身的气派。”
对于这些好意,王婉当然是照单全收,觥筹交错间将好意奉还。
王婉平日在这宅子里,做的多是下人的活儿。
给王太太收拾房间、端茶送水、打理花园,连王太太的药膳都要亲手端到床头。
王太太常说:“能干的女孩才讨人喜欢。”
她懂这话里的深意——王太太在试她沉不沉得住气。
而今夜,她是以“王家干女”的身份出现。
穿着华服,踩着高跟鞋,执杯谈笑。
仿佛真成了这浮华世界的主角之一。
目光流转间,她瞥见林太太——
一身粉艳抹胸短裙,活像喜乐汇的舞娘。
这种场合还敢这样穿的,也就只有林太太了。
不管何时见她,都似一株花开得正满的大红芍药,招摇至极。
林太太本身生得不算特别白,于是将粉底抹得厚重,白得发闷,看起来竟比王婉还要白,只不及王婉白得通透。
细看她的眉眼,其实生得清纯,偏要描细眉、勾眼线,掩去稚气,添上七分媚态。
眉尾总是微微上挑,显出故意的张扬。
其实三十岁的年纪了,犹带婴儿肥,还有些小双下巴,五官格外圆润小巧。
樱桃小口涂得鲜艳极了,红透了。
一颦一笑皆是风情无限,轻嗔薄怒亦教人魂牵梦萦。
就连娇痴怨妒也自成秾丽风景。
明明身材丰满,行走时却如弱柳扶风,叫人怜爱,又总透着一股“膏腴”的艳俗。
望着装扮过分用力的林太太,王婉心里冷笑一声。
自古以来,英雄易老、红颜薄命,林太太显然是不知道什么叫作过犹不及。
今夜林先生未至,想来是丢不起这人。
林先生说起来还是王先生的老部下。
宁城小圈子都在传呢,说王先生对林先生有知遇之恩。
就连林太太,也是王先生介绍给林先生认识的。
他们的证婚人,正是王先生。
·
宴会进行到高潮,气氛愈发热烈。
厅内暖气氤氲,酒香混着脂粉气,织成一张醉生梦死的网。
王婉含笑环视,察觉几道黏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从容举杯示意,看那些中年男人窘迫低头,或回以轻佻笑意。
此刻,王太太端着酒杯被迫周旋于一堆太太小姐中间。
先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经济和政治,或压低声音聊一些美丽的太太、小姐。
而王仙儿正被一群小姐簇拥着说笑,有意无意地将她排除在外。
王婉独自立在一旁,指尖微微收紧,杯中红酒轻晃。
她只静静看着王仙儿——那只被众星拱月的“鹤”,实则羽翼平庸,却不自知。
心里淡笑,面上仍维持着温和可亲。
有太太小姐来敬酒,她便小口抿着,笑着聊上几句。
一杯接一杯,半个夜晚过去,整个人已晕晕乎乎,像踩在云端。
世界失真前,她忽然发觉——王太太不见了。
她的目光在舞池的众人中逡巡,却始终未能找到王太太的身影。
这不对劲。
王太太从不会在重要场合无故离开。
恰在此时,陈韫端着酒杯来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