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辞朝录(13)+番外
但翻到第四本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这一本装订线松脱,有几页明显被重新插回,页边有湿润后又干燥的褶皱。
有人用水泡开过装订处,替换或抽走了内容。
她抽出那几页,对着光细看。
纸张厚度与其余无异,但透光性略差。
不是户部专用的官纸,而是市面上流通的次等竹纸。
纸上记录的是茶税银两的转运明细。
其中一笔:景泰七年秋,苏松二府茶税银十二万两,由官船押运进京,入库记录签收人:江福。
但下一页的核销记录里,这笔银两消失了。
不是核销或转拨,是从账面上彻底抹去。
前后的衔接处笔迹相同,但墨色有细微差异,前深后浅,像是隔了一段时间才补写的。
陆清寒感到脊背发凉。
十二万两,足以建三座东织造局那样的库房。
足以让上百个周明远那样的官员铤而走险。
也足以……让某些“宫里的大佛”动心。
她继续翻阅,在卷宗末尾发现一张夹着的便条。
便条没有署名,只写着一行字:
“银走暗渠,账走明路。各得其所。”
暗渠。
陆清寒想起周明远的话:“江福说……说户部有批旧账要‘处理’,需要懂土木的人配合。不是修房子,是挖……挖地道。”
她将卷宗重新捆好,放回柜中,但抽走了那几页有问题的纸和那张便条。
走出档案库,廊下的穿堂风拂过,吹起她官袍下摆。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见林见月正从工部方向走来,手里抱着个长条形的桐木匣。
两人在廊下相遇,相距五步,同时停步。
林见月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找到东西了?”
“找到了。”陆清寒点头,“你呢?”
林见月拍了拍木匣:“工部旧档,弘治元年到三年的建筑图纸。包括户部衙门。”
“现在看?”
“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
陆清寒:“去我值房?”
林见月:“太显眼。户部人多眼杂。”
陆清寒:“那去工部?”
林见月:“一样。我们需要一个既不在户部也不在工部的地方。”
陆清寒:“御花园西角的观稼亭,这个时辰没人。”
林见月:“你对宫里很熟。”
陆清寒:“我记路。就像你记图纸。”
林见月嘴角微扬。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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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稼亭建在御花园西侧的土坡上,四面开窗,视野开阔。
此处本为皇帝观农事而建,但新帝不好此道,已荒废多年。
亭内桌椅积满灰尘,蛛网在梁角摇晃,像破败的帘幕。
陆清寒用袖口拂去石桌灰尘,展开那几页问题账目。
林见月打开桐木匣,取出一卷泛黄的厚纸,是户部衙门的建筑总图,绘制于弘治元年。
图纸展开,覆盖了整张石桌。
墨线精细,标注密密麻麻:正堂、值房、库房、庭院,甚至每口水井的位置都清晰标出。
林见月的手指在图纸上游走,最后停在户部正堂下方的区域。
“这里。”她指尖轻点,“地窖。标注是‘储物用,深六尺,阔三丈’。”
陆清寒凑近细看。
地窖入口在正堂屏风后,有台阶通向地下,结构简单,没有任何异常。
“但周明远说的是地道,不是地窖。”她抬头,与林见月的目光相触,“而且需要土木工匠配合,说明是新挖的。”
林见月点头,又从木匣里取出另一卷图纸:“这是弘治三年的局部修缮图。你看这里。”
她将两张图纸并置。
陆清寒看到,在地窖的东侧墙壁上,弘治三年的图纸多了一条虚线,标注:“通往后巷排水渠,备泄洪用”。
“这是新增的。”林见月说,“理由合理:防止雨季地窖积水。但问题是……”
她顿了顿,手指顺着虚线延伸:“虚线穿过宫墙地基。按宫规,任何穿过宫墙的工程都需司礼监和禁军共同核准。但这张图纸上,只有工部营缮司和户部的签章。”
陆清寒心头一紧:“所以是违规施工。”
“不止。”林见月又从木匣底部抽出几张零散的草图,“这些是当时工匠的施工笔记。我今早翻旧档时发现的,夹在一本报废的工程记录里。”
草图用炭笔绘制,线条潦草,但能看出是地道剖面图。
图上标注着尺寸、土质、支撑结构,已是标准的地道施工图,但没有任何官方签章。
陆清寒接过草图,迅速扫过那些数字。
地道入口在地窖东墙,先垂直向下挖一丈,水平向东延伸,穿过宫墙地基后继续延伸……
延伸向哪里?
最后一张草图上,地道末端画了个问号。
“工匠不知道挖到哪里?”陆清寒问。
“或者知道了,但不敢标。”林见月声音低沉,“这些草图能留下来,已经是冒险。我猜是某个良心未泯的工匠,故意塞进报废记录,留个后手。”
陆清寒将问题账目摊开,放在地道草图旁。
“景泰七年,十二万两茶税银在转运中消失。”她指着账目上的记录,“同年秋天,户部衙门进行‘地窖防水修缮’。工部记录显示,施工期比原计划延长了两个月。”
林见月眼神一凛:“你是说……”
“十二万两白银,体积大约……”陆清寒迅速心算,“按官银规格,每锭五十两,长三寸宽两寸厚一寸。十二万两就是两千四百锭,堆叠起来约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