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辞朝录(14)+番外
她在图纸空白处用炭笔计算,数字像蚂蚁般爬出:“长六尺,宽四尺,高五尺。正好是一个小型密室的容积。”
两人同时看向地道草图上的问号。
那个问号,也许就是答案。
陆清寒:“他们用修地窖的名义,挖了条地道,然后在末端挖了个密室?”
林见月:“藏银?”
陆清寒:“或者……还没运走的银。等风头过了再分批取出。”
林见月:“所以需要懂土木的人,要确保密室结构稳固,不塌不漏。还要能精确计算承重,避开宫墙地基的关键部位。”
陆清寒:“周明远拒绝了,所以他们找了别人。”
林见月:“而且这个‘别人’,现在可能还在工部。”
亭外的风声忽然清晰起来,吹动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
陆清寒从袖中取出那张便条,摊在图纸上:“‘银走暗渠,账走明路’。暗渠,可能指的就是这条地道。”
林见月盯着那行字,忽然伸手按住陆清寒的手腕:“等等。你刚才说,这笔账是景泰七年的?”
“是。”
“但地道是弘治三年挖的。”林见月语速加快,“中间隔了八年。银两如果景泰七年就消失了,为什么要等八年后才挖地道藏匿?”
陆清寒怔住了。
是啊,时间对不上。
除非……
“除非消失的银两不止这一笔。”她缓缓说,“除非这条地道,不是为了藏某一笔赃银,而是为了建立一个长期的……转运通道。”
林见月的瞳孔收缩:“也就是说,户部底下有条走私银两的密道?从宫内直接通到宫外?”
“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需要穿过宫墙。”陆清寒的手指顺着虚线划过宫墙线,“也才能解释,为什么王太监这种司礼监的人会卷入,他掌管内廷采办,有出宫的手令。”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骇。
这不再是一桩简单的贪墨案。
这是一张网,一张织了多年、根植于宫墙之下的网。
而她们只是刚刚扯住了网的一根线头。
亭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见月瞬间合拢图纸,塞回木匣。
陆清寒将账目纸叠好藏入袖中。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退到亭柱后的阴影里。
脚步声在亭外停住。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这亭子荒了多年,怎么今日有动静?”
是御花园的老花匠,陆清寒听出声音。
她松了口气,正要开口,林见月却按住她的手臂,轻轻摇头。
老花匠在亭外站了片刻,嘟囔了句“听岔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声音完全消失,林见月才松开手。
陆清寒感到被她按过的地方微微发烫,连着心跳也开始活跃起来。
“小心为上。”林见月低声说。
“嗯。”
她们重新坐下,但气氛已不同。
陆清寒看着林见月收拾木匣的手指。
那双手有薄茧,指节分明,她忽然想起那夜在角楼屋顶,这只手如何抓住她,如何将她拉上来。
“林主事。”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会进工部?”
林见月动作一顿,抬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好奇。”陆清寒说,“女子入仕本就艰难,工部更是少见。你为什么选这条路?”
林见月沉默片刻,将木匣盖子合上,咔哒一声轻响。
“我小时候喜欢看人盖房子。”她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看着木头变成梁,砖块变成墙,空地变成屋。我觉得那是世上最神奇的事。从无到有,从虚到实。”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木匣上的纹路:“后来家里让我学女红,让我背《女诫》。我绣花针扎手,背书背到哭。但我爹说,女子就该这样。”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我偷了我哥的《营造法式》,躲在柴房里看。”林见月嘴角又浮现那个极淡的弧度,“我看不懂那些数字和术语,但看懂了那些图。柱怎么立,梁怎么架,屋顶怎么起。我觉得比绣花样子好看一百倍。”
陆清寒静静听着。
阳光移动,照亮林见月半边侧脸,她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后来我爹发现了,把书烧了。”林见月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我不守本分。我就想,好啊,既然女子本分是相夫教子,那我就不嫁人。既然女子不能学工造,那我偏要学。”
“所以你考了工部。”
“考了三次。”林见月抬眼,看向陆清寒,“前两次落榜,因为策论里写了太多‘不合女子身份’的见解。第三次,我学乖了,写得很规矩。考上了才发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你能画出他们画不出的图,算出他们算不出的数,规矩就会为你让路。”
陆清寒:“你很倔。”
林见月:“你不也是?明明可以嫁个好人家,偏偏来户部和数字较劲。”
陆清寒:“我不是倔,是……没办法。陆家没有男丁,我得撑。”
林见月:“所以你是被逼的?”
陆清寒:“一开始是。后来发现,和数字打交道比和人打交道干净。数字不会骗人,除非有人改了它。”
林见月:“就像图纸不会塌,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两人同时沉默了。
亭外的鸟鸣声忽然清晰起来,啁啾啁啾,像在填补对话的空白。
陆清寒垂下眼帘,看见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有长期拨算盘磨出的薄茧。